老岭山,狐影和人影一前一後,奔跑在碎雪满地的山谷,浦岛捂住伤口,鲜血渗出了指缝。
情急之下,这钓鱼人做出了「弃车保师」的选择,双指并起,割断了鱼钩缠住的肠子。
啪!
成功了!
浦岛粗喘连连,心有余悸地凝视着断肠,可没几秒钟,整个腹腔内传来难以忍受的剧痛,那鱼竿在狐狸手中不到十分钟,便完成了化物的转变,鱼钩还在肚子里,这次附着在了脾脏。
紧接着是肾·「啊啊啊!」浦岛再次慌张跑了起来,伴随失血和剧痛,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走马灯一一闪过,他想起了鹿儿岛的垂钓胜地,甩竿,抛钩,然後从波光粼粼的水面拉出鱼获拉出一连串的脾,肾,胃,肝···外加一颗「扑通」乱跳的心脏。
柳坤生看向谷底倒下的屍体,和柳化蛟说道:「狐狸给人玩死了。」
「那廖胡子的请求算是完成了。」
「合着要了点供奉,啥力气没出,就给狐狸当了一会儿坐骑。」柳坤生感觉对供奉有点受之有愧了。
「说不定你等会儿还要将它载回去。」
柳坤生一想,反正无功不受禄嘛,再载一程也无妨,勉强算是赚点当「马夫」的酬劳0
唰!
两道阴浓烈的黑白长影划破天际。
老岭山的两个异人被斩杀,天狗众被尽数扫除,陈若安便有更多机会将心思放在俗世的抗争之中。
可惜当今的局势,已经无法用令人悲观来形容了。
抗争队伍多为农民、矿工和散兵出身,没有接受正规的训练,指挥松散,策略低下。
他们手中的武器仅有土枪、大刀和破旧步枪,弹药更是奇缺,一旦撞上日方的师团及独立守备队,那面对的就是机枪和掷弹筒,甚至是飞机的火力碾压。
前方战事不利,後方孤立无援。
自奴化教育施行以来,日方开始隔离民众,切断了军民联系,长白山的严寒又致缺衣少食、冻伤频发··种种不利条件堆积一起,救**的每一战都要以惨重伤亡拼取微弱的战果。
狐狸有时候都不知道该不该将区域的「惨胜」定义为「胜利」,因为东北的抗敌队伍不是打赢了,而是用命把敌寇「堆退了」。
六月初,山中稍微收敛了寒意,陈若安待在高家准备的隐蔽据点,审视着桌上铺开的线路图。
长白山一带,日寇依托铁路和公路节点设立了六个临时仓库,用於支撑小队级的围剿与巡逻,储备以轻武器弹药为主,还有少部分医药品和粮食。
「又到了狐狸的专业领域。」
「这可比上树偷鸟蛋刺激多了。」
陈若安利用逃命功法的敏捷性和隐蔽性,开始周转於铁路沿线的不同据点,捣腾一些枪枝和粮食。
又一月,吉林,日方师团司令部。
负责长白山战区指挥的参谋勃然大怒,连连拍打桌面的路线图。
「老岭山隧洞沿线究竟出了什麽事?负责替补武田、浦岛两家的人,都是什麽窝囊废,再拿不出像样的实绩,就让这群混蛋学着去剖腹自尽,省得侮辱我帝国荣威!」
一旁的联络员鞠躬致歉:「红豆泥斯密马赛!经过我们不懈努力,对偷盗库存的犯人有了初步了解,那并非是人所为,而是一条黑狗。」
「黑狗?」
「没错,沿线队伍将其称之为歌う黑犬」,它嘴中所唱的歌,根据士兵们的反覆跟学,加之翻译官的努力,我们已经破解了。」
参谋长问道:「什麽歌?」
「大体意思是···」联络员尝试着用日文翻译过来,带点唱腔地表演着:「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无论谁要强占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八嘎!别唱了!」
啪!
参谋长抽了那联络员一耳光,尝试联系居於渖阳的上级司令部。最擅长应对动物的武田为国捐躯,现在能调派的异人,不知道还有几人了。
联络员捂着泛红疼痛的脸颊,看参谋长郑重汇报情况,听了渖阳的回信,参谋长一副愁容才得以舒展,变得阴险狠辣、狂傲恣肆。
「让沿线放安心,增援过几天就到。」
「是!」
联络员领命下去,参谋长翻看着桌面资料,嘴角上扬:「什麽唱歌的黑狗,一条畜生,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阴阳道的集大成者,继承了传奇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一身手段的土御门家。」
「祝你好运,黑狗君。」
阿秋!
陈若安打个喷嚏,查看着圈内传来的系列讯息,在听见「唱歌的黑狗」一称呼时,终於还是绷不住了。
小鬼子取名的脑功能区一定是被驴给踢坏了。
狐狸本想凭藉一番作为,留下一个足以令敌寇闻风丧胆的赫赫凶名,给鬼子们的心底烙印下强烈的心理阴影,结果你给我整了一个「唱歌的黑狗」?
闹呢?
「看样子,下次偷袭之中,得想办法留下一个自取的称号了。」
陈若安想着,一阵极其强烈的祈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香火信仰源自西南方的清河..
苗寨。
「你还回来吗?」双手抱在胸前,虔诚祈愿的女子问道。
「泰山仙府的损毁程度远超我的想像,山顶碧霞祠也有狐狸要处理的事,算起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陈若安随着之前编撰的谎言继续发挥。
「我可以帮忙。」
「太远了。」
「唔!」
魏淑芬腮帮子鼓得圆溜溜,气呼呼地瞪着青烟里那道朦胧狐首,她眉头一皱,又脆生生追问:「就不能以人身见我吗?」
话音刚落,缭绕香火猛地一凝,烟气翻涌收拢,陈若安化作少年人形立在烟霭之中。
还是初见时那般清俊模样,眉眼依旧,可那双惹人迷醉的眸子,此刻像积了雪,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悲切,疲惫,沉郁,又或是别的什麽。
魏淑芬抿了抿唇,轻声问道:「我们之前的约定呢?」
陈若安沉默了许久。
想来真是讽刺啊,还以为真有机会,可以细细了解一个为自己而改变的姑娘,可现今踏上这沦陷的国土,除了这片土地,除了为这片土地拼死抗争的可爱的人们,狐狸心中反而装不进别的东西了。
姑娘十八岁之前的年华,狐狸可以欺骗自己,是在看着她长大。
可十八岁之後,好像没有什麽理由继续耽误一个鲜活明媚的姑娘。
可要让她远赴东北,那陈若安的回答,和对左若童的一样,若是为了狐狸,就没必要了。
「你成年了,该有自己的想法。一世为人不易,别在狐狸身上耽搁了。
「唉?」
魏淑芬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呆呆望着烟影里的少年,四目相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香火一点点燃尽,青烟渐散,少年的身影也随之淡去。
她就那麽僵坐着,从日头高悬的午後,直坐到残阳染血的黄昏,心像被什麽东西堵得死死的。
许久,她猛地吸了吸鼻子,又一次鼓起了腮帮。
这一次,没有赌气,是藏在骨子里的执拗劲儿又发作了。
她翻出这几年精心炼制的生蛊、寻常蛊虫,还有陈若安送她的所有护身法器,一股脑塞进「妈包」,又拿起黄布,小心翼翼裹住那方香火牌位,紧紧搂在怀里。
不等夜色彻底沉下,魏淑芬背着「妈包」,抱着牌位,踏着清冷月色,头也不回地朝着清河苗寨外狂奔而去了。
村外,小溪静静流淌着,溪石旁守着一人,明显察觉到了魏淑芬。
「这麽晚了,要去哪里?」
「阿婆···我吃饱了散步呢!」
「年轻一辈中属你天资最为优秀,接过大蛊师的全部衣钵,或许也是近几年的事了,放着蛊师领袖的名号不要,放着清净安稳的清河苗寨不待,你要出去?」
在朝夕相处的师父面前,当徒弟的根本藏不住心事。
魏淑芬知道藏不住,乾脆和阿婆「爆了」!
「阿婆,我们苗女向来敢爱敢恨,你明明说过的,清河情蛊的名字是【诚】,我的诚、我的心意、我的热烈、我的执念,只要统统都交付了,那世间再厉害的护身术也防不住!」
「阿婆,我要去鲁地!」
「唉~」阿婆叹口气,招手道:「你随我过来。」
魏淑芬背着包,随在师父身後,来到一处小竹楼,然後从她手中接过了清河圣物。
「?」
「带着。」
「这是清河圣物啊!」魏淑芬惊诧道。
「我接过了大蛊师的位置,清河蛊盅也传给了我。既然是传,传了那就是我的了。」
魏淑芬急忙摆手,否决道:「信物和技艺传承可不一样,阿婆连圣物都私下做主了,莫非清河真是大蛊师的一言堂?」
「瞎说,又不是白白送你,你要还回来的。」
魏淑芬捧过清河蛊盅:「那这不算传我啊?」
「记住,是需要你亲手归还的。」
「嗯!」魏淑芬重重点头,也不顾脚下的碎花布鞋,踩着溪水「啪嗒啪嗒」地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