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的这段话把周卿云也吓住了。
他刚才一直在跟着陈平安的思路走……
但陈平安最后那句话像一个忽然亮起的红灯。
把他脑子里某个念头猛然唤醒。
他想起拆迁签字的时候老俞头说过的话……
“我这辈子没欠过国家的,没欠过村里的。”
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
在交出土地之前还惦记着自己欠不欠国家的。
而有些人,在化工设备这种出事就要人命的东西上。
连“欠不欠”这三个字都不会想。
“陈叔,你的意思是……”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我只是在进行一项很合理的猜想。”
“三菱重工的报价是多少,我知道……”
“聚乙烯生产线,标准配置,两千万美元上下。”
“根据具体配置和付款条件可能会有一些浮动。”
“但我们现在不知道他们实际现在要买的设备是谁家的。”
“价格是多少,甚至不知道设备到底是不是全新的。”
“质量处于哪个档次。”
“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现在买的设备和三菱的到底差了多少……”
“差在哪儿,为什么差。”
“如果差的只是中间商的利润空间……”
“比如他们找了日立或者东芝,价格比三菱便宜了百分之十。”
“那也就算了。”
“但如果差的是一台化工设备该有的核心部件、关键材料、安全冗余系统的成本……”
“那这中间差的可就不只是钱了!”
周卿云的喉咙忽然有点干。
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则新闻……
某化工厂爆炸,伤亡了十几人。
原因查到最后,是反应釜的材质不达标。
在高温高压下发生了氢蚀。
裂缝从内壁开始蔓延,整整三年没有人发现。
直到某一天反应釜突然炸开,整条生产线化为废墟。
那家工厂用的设备,就是从一家不知名的小厂采购的“替代品”。
比正规大厂便宜了百分之四十。
就是这百分之四十的差价,最后需要用十几条人命来还。
陆二哥他们这群人,这次做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事情?
最后,他们经手的这套设备。
又要用多少条人命来还?!
“陈叔,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在设备上动手脚?”
“我不知道。”
陈平安的声音沉得像一口深井……
“但我见过这种事。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我在这个圈子里跑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猫腻比你能想到的还多。”
“有人拿了国外大厂的报价和技术方案。”
“转头去小厂仿制,用次一级的材料替代……”
“反应釜本来该用不锈钢316L,他给你换成304。”
“表面上看都是不锈钢,但316L含钼,耐腐蚀性能高出好几倍。”
“把关键部件的规格偷偷往下调一档……”
“蒸馏塔的塔板间距本该是五百毫米。”
“他缩小到四百五十毫米,处理能力直接降了一截。”
“安全阀本该用全启式的,他给你换成微启式的。”
“泄压速度慢了几十倍。”
“表面上看参数差不多……压力范围差不多。”
“温度范围差不多,处理能力差不多。”
“实际安全使用年限能差出好几年。”
“一套正规设备能用三十年,仿制品可能用到第五年就开始出毛病……”
“先是指针不准,然后是焊缝开裂,然后是管道腐蚀穿孔。”
而且这些使用厂家是不知道的。
他们只知道自己是花了真金白银买来的正规厂家生产的好设备。
他们并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多少猫腻。
“如果只是普通的民用设备……比如纺织机械、食品加工线……”
“出了问题最多是停工停产、损失点钱。”
“企业损失个几十万,老板骂几句娘就算了。”
“但化工厂不一样。化工厂的反应釜里走的是高温高压的化学气体。”
“蒸馏塔里是有机溶剂,换热器里是导热油……”
“这些东西里随便哪一个,在高温高压下泄漏,遇到空气就是爆炸。”
“如果设备的材质不过关、焊接不到位、安全阀不合格……”
“一旦出事,不是钱的问题,是人命。”
“这群人如果在设备材质和参数上动手脚。”
“这已经不是奸商了。”
“这是在谋财害命!”
“周卿云,这件事我现在就去查。”
陈平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脆。
那是一种近乎军人接到命令时的果断……
没有犹豫,没有客套,每一个字都切在要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