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这件事，我可能知道具体的情况。”

陈平安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这套化工厂的设备，聚乙烯生产线……”

“是浦江第二化工厂的需求对吗？”

周卿云闻言说道：

“对。两千万美元，要求使用日本三菱设备。”

“查到的资料显示外汇额度上面已经批了。”

“海通国际是中间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周卿云，这套设备的事，我可能比你知道的要更多一点。”

“几个月前，他们确实为了这件事来找过我。”

“想让我帮忙引荐三菱重工的化工设备部门负责人。”

“这种事以前也有过……他们搞不定的日本供应商，就会让我出面牵线。”

“我当时帮他们约了个饭局。”

“那天晚上在银座一家料亭吃的饭。”

“三菱方面来了三个人……化工设备部的销售课长、技术工程师。”

“和一个负责中国市场的商务代表。”

“陆二哥那边是孙世伟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

“席间气氛还行，三菱的人详细介绍了他们的设备参数。”

“交货周期、售后维护方案。”

“还带了一份中文版的技术规格书。”

“孙世伟听不懂这些专业技术，但是他带来的年轻人听得很认真，问了很多细节问题……”

“比如设备的耐腐蚀性能在不同工况下的衰减曲线。”

“连续运转寿命的测试标准，紧急停机保护机制的反应时间。”

“问得挺专业，不像是临时抱佛脚，应该是提前做了功课。”

“临走的时候三菱方面给了他们一份详细的报价单和技术规格书。”

“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他们在比价……”

“毕竟这是正常采购流程，货比三家。”

“三菱报了价，他们再去找日立或者东芝报一下。”

“对比完了选一家最合适的，天经地义。”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次饭局之后。”

“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没有问我要不要继续跟进，没有让我帮忙约下一轮谈判。”

“连个感谢的电话都没打一个。”

“而且我打听到他们也没有联系过三菱……”

“我以为他们只是在询价阶段，比完价格以后选择了别家。”

“或者干脆项目搁置了。这种事在圈子里很常见……”

“拿了大厂的报价单去跟领导汇报，汇报完了项目被砍了。”

“或者预算没批下来，都正常。我就没放在心上。”

“但你刚才说……他们的外汇额度已经审批下来了？”

“赵志刚查到的资料是这么说的。”

“计委工业二司的批文复印件我看到了。”

“文号、日期、金额都对得上。”

“可他们后续并没有继续和三菱联系。”

陈平安的语气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陈平安的脑子里已经有一幅拼图正在自动拼接。

而且拼出来的图案让他很不舒服。

“可是我看企业的招标文件上要求的是使用三菱的设备……”

“浦江二化原来的生产线就是三菱的。”

“新设备要和旧设备配套，接口标准、控制系统、维护规程都要统一。”

“所以招标文件里明确写了推荐三菱重工的聚乙烯生产线。”

“妈的，这群人又在玩这种小把戏。”

陈平安的自言自语中突然爆出一句粗口。

“他们怎么敢的？这样的工程，他们以前是不敢这么玩的。”

周卿云被陈平安这突然冒出来的脾气吓了一跳。

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难道陈平安发现了什么自己没有发现的事情？

“陈叔叔，这事有什么不对吗？”

“不对，很不对，这群人，真的疯了，他们怎么敢的！”

陈平安在电话里的声音已经带着粗重的鼻息。

“这帮人以前倒腾点民用设备……灌装线、纺织机、包装机……在规格、厂商上做点手脚。”

“结果最多也就是设备用两年坏了，企业花冤枉钱维修或换新。”

“但化工设备不一样。”

“他们肯定是拿了三菱重工的技术参数和详细报价单……”

“那份报价单我见过，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反应釜的材质、蒸馏塔的塔板数量、换热器的管束排列方式……”

“然后找了一家报价更低的中小型制造商。”

“这件事本身不违法……比价、压价、选性价比最高的供应商。”

“这是商业行为，没人能说什么。”

“但问题在于，招标合同明确要求使用三菱的设备。”

“如果他们告诉化工厂‘我们买的就是三菱的设备’。”

“但实际上从别家采购……那就不只是商业行为了。那是欺诈。”

“最重要的是，能让他们花费这么大的心思，这件事本身能带来的利益到底有多大。”

“那可是化工设备，如果他们为了利益，采购的是不合规的设备，或者干脆就是翻新的二手设备。”

“那……这个即将投产的化工重点工程其中的隐患……”

陈平安已经不敢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