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爵大典落定,永乐新朝的功臣封赏并未就此结束。
按大明祖制,公、侯、伯三等勋贵,但凡受封世袭爵位,朝廷必赐府第、拨田亩、给仪仗,整套礼制流程缺一不可。
要说这些赏赐里头最扎眼的,还得数那宅子,皇帝金口玉言赐下的府第,那才是真正光耀门楣的脸面。
林川的应国公府,落在了皇城西南的大功坊李府巷。
这地方是城南勋贵扎堆的所在,左邻右舍不是公爷就是侯爷,门前的下马石一块比一块气派。
再往北走不出二里地,便是六部衙署那一片青瓦灰墙,每日里公文往来、轿马如流,端的是一等一的要紧地界。
赐第这事体,搁在朝廷礼仪里头,是归礼部管的。
故而今日引路的,便是礼部侍郎董伦。
董侍郎一身绯袍,手捧黄绫圣旨,身后跟着工部营缮司的郎中,以及一干捧着府册、钥匙的吏员,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大功坊。
林川带着妻子茹嫣、儿子林翊,身后跟着岳冲等一队亲卫,往那府门前一站。
入眼的便是一扇三间五架的朱漆大门,门钉九行七列,在日头底下泛着沉沉的光。
门前立着一通下马碑,上面刻着"文武官员军民人等至此下马"几个大字,笔力遒劲,看着就有一股子森严气派。
门楣上悬着一块崭新鲜亮的匾额,黑底金字,"应国公府"四个大字,看字迹应是翰林院大才子解缙的手笔。
读完圣旨,交割完所有文书手续,礼部差事便算办结。
董伦不敢多做逗留,行礼告辞,率礼部官吏返程复命。
工部营缮司的郎中倒是没走,手握账册修缮清单,笑眯眯地立在门边。
这位郎中姓赵,是个圆脸微须的中年人,一脸的恭谨和气。
“公爷可随时查验,但凡屋舍、园林、规制有不合心意之处,工部尽数改修到位。”
按工部规矩,新赐勋贵府第,需当面核验、登记瑕疵,但凡主人有半分不满,即刻记录在册,安排匠役返工修缮、整改扩建。
林川微微颔首,携着茹嫣、林翊迈步入府。
林川迈步进了大门,才知道这"赐第"二字的分量。
真大啊!
站在门内的大院里往前看,仪门还远在数十丈外,两旁的抄手游廊弯弯曲曲地伸出去,像是望不到头。
赵郎中在旁边陪着,一口一个"公爷"地引路解说:
这府邸是标准的东宅西园格局,布局精妙,东边是七进深的官邸正院,仪门、大堂、二堂、内宅,一重重递进,庄重肃穆,规整大气。
西侧是连片私家园林,亭台楼阁、游廊水榭一应俱全。
工部早前特意开凿水渠,引秦淮活水入园,环绕庭院、汇为池沼,自成一方灵动私家水景,雅致清幽、意境绝佳。
林川十分满意。
负着手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事,偏头问道:“赵郎中,这座府邸,从前是谁住的?”
赵郎中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常态,拱手道:“回公爷,此乃韩国公旧府。”
林川脚步一顿,眉头挑了挑:“韩国公李善长?”
“正是。”赵郎中压低了些声音:“洪武三年,太祖大封开国六公,韩国公李善长位列功臣第一,授左丞相,这座府邸便是那时由工部奉旨营建的,乃我朝第一座文臣国公府第。”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四周:“当年规制仅次于藩王府第,占地四十亩,虽比不得魏国公、曹国公那些武将府邸阔大,但论精巧别致,京师里头是头一份的。"
四十亩!
林川嘴角微微一抽,两万多平米,还是在内城这种寸土寸金的要紧地方,这还叫“虽小”?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世那种九十平米的小三居,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住的连人家一个茅房都不如。
赵郎中见应国公面色微妙,还以为是对府第有什么不满,连忙又补了几句:“只是洪武二十三年,胡惟庸案株连,韩国公被赐死,全家七十余口尽数诛戮,这座府邸按律籍没入官,主院里逾制的那部分楼阁也拆了,余下宅院空置十年之久,一直由工部专人代管养护。”
“上月陛下敲定赐第名单,工部即刻动工重修、翻新补建,补齐园林水景、规整屋舍格局,如今已是完好规制,公爷若是觉得哪里还有不称心的,尽管吩咐,工部立即安排人手来改。”
林川还没接话,身旁的儿子林翊已经按捺不住,小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爹!这地方好大!我喜欢!”
话音没落,小家伙已经撒开腿往里头跑了。
身后茹嫣和侍女岳盈盈、春桃连忙提着裙子追上去,嘴里“少爷慢些”地喊个不停。
林川望着儿子的背影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我儿喜欢,那便不必改了,赵郎中辛苦了,且回吧。”
赵郎中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一礼,领着工部的人退了出去。
林川缓步独行,目光扫过一座座院落,心底不由生出万般感慨,只觉世事荒唐、命运如戏。
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长身死、韩国公府满门覆灭。
而恰恰是那一年,自己穿越降临大明,落地应天府**县,两眼一抹黑。
次年洪武二十四年,自己冒名入仕、踏入官场,正式开启大明仕途之路。
更巧的是,李善长的两个孙子当年被流放江浦县,正是自己入仕为官的地方。
十年光阴流转,沧海桑田。
昔日洪武朝的文臣第一、开国首功的韩国公李善长身死族灭。
如今自己成了国公,永乐朝的文臣之首,又接手了李善长住了二十年的府邸。
世事这东西,真他娘的比话本子还离奇。
正感慨着,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响。
林川回头一看,只见兵部侍郎金忠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上百名军汉,个个精悍利落,腰间挎刀,脚步齐整得跟一个人似的。
金忠走到近前,一拱手,脸上带着笑:“公爷,按照朝廷制度,公、侯、伯府上皆设仪卫司,这是陛下亲准的,赐应国公府百名军伴校尉,充作护卫仪仗,兼管府邸警卫。”
他侧身让了让,指着身后那群汉子道:“这百人都是从左路军挑出来的,全是跟着您拼过命的旧部,信得过。”
林川扫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仪卫司的护卫名义上是朝廷派给国公的国家保安队,归兵部管辖,拿的是朝廷的俸禄。
但金忠这个兵部侍郎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借着职权之便,把这百人的名额全换成了自己人。
这份心思,够细。
“你做得很好。”林川点了点头。
金忠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仪卫正的人选,公爷心里可有数?”
这话一出,旁边一直闷不吭声的岳冲先急了。
这位身高八尺的山东汉子把胸脯一拍,嗓门跟铜锣似的:“这还用选?这些年护卫公爷的活计,哪一回不是我干的?这仪卫正自然是我!”
金忠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岳老弟,你如今是正二品的中军都督府佥事,国公府的仪卫正不过是个正六品的职衔,让你一个大都督佥事去当六品的仪卫正,那是降级折辱。”
岳冲把眼一瞪,嗡声道:“放屁!什么折辱不折辱的,我就要跟着公爷!”
“再说了,我那个中军都督府佥事就是个领俸禄的闲差,平日里屁事没有,我还不是照样跟着公爷东奔西跑?谁也别想拦着我!”
这汉子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林川在山东替他那个冤死的少爷徐闻翻了案、申了冤,岳冲就发过誓,这辈子跟定林川了,刀山火海都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