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6年5月5日,渝州县,西湾乡(今南旧金山市)。
陈石头骑在一匹栗色母马背上,怀里抱着不到两岁的儿子陈念安,缓缓走在开阔的草场上。
儿子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胡子,咯咯笑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西湾乡比起地势平坦、土质肥沃的三河谷地而言,农业条件明显要差许多。
整个渝州半岛(旧金山半岛)就像一头趴在海边的巨兽,脊背起伏,多的是绵延的丘陵。
沿海的平原狭窄得像腰带,最宽处不过十来里,很快就没入长满橡树和金雀花的山坡。
这里的土壤偏沙质的黄褐色壤土,种庄稼得下大力气施肥,收成还不见得好。
「可这地养牲口是顶好的。」陈石头常对妻子玛利亚这样说。
确实如此。
半岛西侧有大片天然草场,多年生的牧草长得极为茂盛,有叶片细长的羊茅,有开着小紫花的苜蓿,还有一丛丛耐旱的野燕麦。
冬季雨水丰沛时,草能长到人膝盖高,风吹过像农田里得麦浪。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渝州港仅二十里路,骑马两个小时就能到。
港口往来不绝的船队、城中的工坊商社、日益增多的居民,还有源源不断涌入的新移民,哪个不需要肉食?
哪家不想要羊毛织就的呢绒衣料和毯子?
仗打完了这两年,西湾乡的牧业像浇了粪水的庄稼,噌赠往上长。
陈石头还记得前年从墨西哥回来时的情景。
渝州港码头上堆满了从阿卡普尔科运来的「战利品」,有墨西哥独有的无角黑牛,有体型高大的西班牙安达卢西亚马,更多的是毛厚肉实的奇瓦瓦绵羊。
拍卖场地里,军需後勤处的军官和农垦厅的吏员拿着铁皮喇叭大声吆喝:「退伍兵优先,民兵按战功折算!所有牲畜皆————平价供应!」
他把自己在战场上攒下的两百四十七块银元几乎全掏了出来,换了一匹怀驹的母马、
两头壮牛和三头小牛犊,以及五十多只的绵羊。
又用剩下的钱在西湾乡圈了两百五十亩荒坡地的二十年使用权,这里地价便宜,一亩年租金不到一角钱。
「石头,咱们真能在这里安家吗?」当时玛利亚抱着才三个月大的念安,望着眼前除了野草就是灌木的坡地,眼里满是不安。
她刚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海上颠簸,脸色还有些苍白。
「能!」陈石头斩钉截铁,挥手指向原野,「你看这草多肥!咱们好好干,几年後牲口翻一番,盖个大房子,再雇两个人帮忙,让你和娃都过上好日子!」
如今两年过去,当初的承诺正在一点点化为现实。
那匹母马顺利产驹,牛群也增加到七头,绵羊更是繁殖到九十多只,如果不是去年有灰狼出没,咬死了六七只羔羊,还会更多。
他还在半坡上陆续搭起了木屋、牲口棚和围栏。
虽然比起城里的砖瓦房要简陋得多,但已经比伊瓜拉那间土屋坚实温暖。
更让他开心的是,玛利亚又给他生了个女儿,取名陈念宁,跟儿子正好组合成「安宁」二字。
小念安已经会摇摇晃晃地追着小羊跑了,念宁虽然才三个月,但能吃能睡,哭声洪亮。
「爹————羊————」怀里的儿子突然伸出小手指向远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
陈石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约数百米外,羊群正悠闲地啃食着青草,像一团团移动的云朵。
几头牛在更远的溪边喝水,两头小牛犊在母牛身边撒欢奔跑。
这幅景象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奶奶的,这就是老子的家业,是在大明老家那个只有三亩薄田的黄县山村想都不敢想的。
正神思飘荡间,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少年的呼喊:「姐夫!————姐夫!」
陈石头擡头望去,只见一个半天少年骑着一匹杂色小马从坡下奔来。
那是他的小舅子胡安,今年十二岁,跟着姐姐漂洋过海来到新华。
这孩子学东西快,汉语虽然还带着西班牙语的卷舌音,但已经能流利交流,放羊骑马更是一把好手。
「咋了?」陈石头扬声问道。
胡安勒住马,小脸因为兴奋和奔跑而红扑扑的:「姐夫,渝州城来了个收羊毛和牲畜的客商!姐姐让我问你,春天剪的那些羊毛卖不卖?还有,要不要出几头羊?」
陈石头心里盘算起来,上个月自己刚剪了羊毛,一共得了两百多斤,都洗净晒乾捆好了堆在仓房里。
按去年的行情,一斤上等春毛能卖三角五六左右,这就是七十多块。
羊群里有五六只老母羊,还有**只去势的公羊,都可以出栏。
现在羊价不错,一只成羊估摸着能卖到四块半到五块。
玛利亚三个月前刚生完念宁,虽然母女平安,但到底伤了元气,脸色总是透着点苍白。
西湾乡这边能买到的补品不多,无非是红糖、鸡蛋,偶尔有渔船带回的好鱼。
听说渝州城药铺里有从大明甚至日本来的当归、黄芪,那才是调理气血的好东西。
还有,家里的牲畜越来越多,原来的牛棚和羊圈显得逼仄了,冬日多雨,得扩建加棚,还得加固。
日常用具,大人小孩衣料,也多添几口人了,也该置办些新的————
这些,都要钱。
「客商在哪?」他问道。
「在河湾那边紮了帐子,已经有好几家赶着牛羊过去了!」胡安指了指河湾处。
「行,我去看看。」陈石头点了点头,「你先在这儿盯着点,别让牲口跑太远,尤其是那两头小牛犊,调皮得很,莫要越过了咱家的牧场。我去去就回。」
「好嘞!」胡安用力点头,双腿轻磕马腹,朝着羊群奔去。
陈石头小心翼翼地抱着念安,调转马头,朝着村子的方向行去。
广阔的原野上,分布着许多像他一样的小牧场,有的围了一圈简易的木栅栏,有的只是用石块堆出地界。
规模普遍都不大,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牛羊散布在草场上。
这些牧民要麽是退伍兵或轮值参战过的民兵,要麽是早期移民,靠着积蓄或贷款买些牲口,从几十只起步慢慢发展。
当然,也有两三家规模稍大的,听说背後有渝州城里商号的股本。
快到家门口时,他远远就看见玛利亚抱着小女儿站在院门口张望。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原本高挺的轮廓稍显温婉。
她穿着一身新华妇女常穿的蓝布长裤,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比起在墨西哥时的窘迫模样,如今的她多了几分安稳和恬静。
「回来了?」玛利亚看见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摸了摸他怀里的孩子,声音轻柔,「没闹吧?」
「没闹,睡得香着呢。」陈石头翻身下马,把念安递给玛利亚,「城里来了客商,我去看看行情。」
「好几家都去了。」玛利亚一手一个孩子,侧身让他进门,「我听王大哥说,这次来的是渝州城的————是大行商,不仅收牲畜和羊毛,还带了些布料、盐、糖和其他日用杂货,要是合适,我们也换些回来。」
陈石头应了一声,走进屋里喝了碗水,又叮嘱了玛利亚几句照看孩子的琐事,便策马朝着河湾赶去。
河湾是西湾乡一处天然形成的聚集点,一条从东边山麓流下的小溪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平坦的河滩,平时是牲口饮水的地方,有客商来时就成了临时市集。
此刻河滩上已经聚集了三五十号人,大多是牵着牛羊或背着羊毛捆的牧民,中间搭了个简易帐篷,一个穿着细棉布长衫的中年男子坐在条凳上,正拿着帐本跟几个牧民说着什麽。
旁边停着三辆带篷的马车,几个夥计在整理绳索和秤具。
陈石头拴好马,缓步走近。
他认出正在跟客商说话的是住在北坡的王大壮,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退伍兵,在墨西哥丢了一条胳膊,除役後也在这里养羊。
「三角二分钱太低了!」王大壮独臂挥舞着,声音激动,「去年来的那个李掌柜还收三角八分钱呢!」
那客商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脸上挂着微笑:「这位小哥,话不能这麽说。去年战事方歇,咱们跟西夷的贸易还未恢复正常,羊毛供应自然就紧张了。」
「现在过了一年多了,从墨西哥那边的羊毛可不就乌泱泱地卖了过来。你想,咱们跟他们打了近三年,那帮子西夷存了多少羊毛?为了都能卖出去,这价格可就打了不少折扣。」
「他们那头贱了,咱们这头的收价岂能不落?三角二分钱,已经是我能给的最好价了。」
「你去渝州城里问问,那些大商号收购的羊毛,怕是也比我多不了几分钱。」
「那羊呢?我这养的绵羊,又肥又壮,那是一等一的好羊,你就出四块六角,不是欺负人麽?」另一个年轻牧民插话道。
「这位兄弟,你是不知道行情。」那客商翻开帐本,「通远(今长滩港)、南平(今圣叠戈)的羊更便宜,四块二便能到手,若是要得多的话,四块也使得。」
「那地方离西夷地界近,货自然贱些。」那年轻牧民嘀咕道:「可你要算上海运脚钱,怕是就不止这麽一个价格了。」
「呵呵————」那客商笑了笑,合上帐本,站起身扫视众人,「闲话不提,咱们就论此地的行情。羊,四块六一只,羊毛,一等春毛三角二,二等的三角。」
「愿意的就过秤,不愿意的可以等下一拨客商。不过我可提醒各位,下一拨什麽时候来就难说了。」
「唉,要是咱们能成立合作社就好了,也不至被人拿捏。」有人低声咕哝着。
这话立时戳中了许多人的软肋。
西湾乡的牧民虽然有一百多户,但像一盘散沙,各家顾各家。
有人提过成立合作社的事,就像其他县份的农人一样,大家把羊毛、牲畜集中起来卖,量大就能谈更好的价钱,还能合夥建公共剪毛棚、雇兽医。
可乡公所刚成立不到两年,乡长是个从陆军转业的老文书,整天忙着登记户籍、修建道路、组织民兵训练,还没顾上这事。
听说,北方许多县倒是走在了前面,那些合作社不仅统一销售,还从农垦厅贷款引进良种公羊,羊毛质量好,售价比散户能多出一成。
陈石头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王大壮身边,低声问:「王哥,真就这个价了?」
王大壮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这位赵掌柜是渝州丰茂商行」的,算是这一带的老行商了。可这价————我算过,一只羊养一年,光草料不算工钱,成本就得两块四五。」
「卖四块六,刨掉税钱,一只就赚七八角。我养了一百二十多只羊,若是全卖掉,才赚七八十块,还要雇个人帮忙,落到手里没多少。」
「那就不卖,等别的客商。」旁边一个叫孙二平的年轻牧民愤愤道。
「等?」王大壮瞥了他一眼,「剪下来的羊毛不卖,放在仓房里容易生虫,还会被老鼠咬。六七岁的成年羊多养一天就多吃一天草,现在草场还好,等到了夏天乾旱,草不够吃还得花费力气到山上转场放牧,或者采买乾草。」
「更别说家里等钱用,我媳妇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得去渝州抓药,围栏也该修了。
还有,儿子到了上学的年纪,总得给他买些文具吧?」
这番话道出了许多人的窘境。
别看家家牲口成群,看似吃用不愁,但手中活钱却着实有限。
粮食要买,油盐酱醋要买,衣服布料要买,还有房屋扩建,牛棚羊圈加固搭设,这些可都要花钱。
那赵掌柜显然摸透了牧民们的心思,又慢悠悠地加了一把火:「这样吧,瞧诸位都不易。凡是今天成交的,羊价我再加两分,四块六角二。羊毛价不变。另外,我这趟带了些渝州城里的好货————」
他示意夥计打开马车上的箱子,「有面粉、罐头、砂糖、细盐、酱醋、香料、棉布、
铁钉、厨房用具,哦,还有夏威夷的新鲜稻米。你们可以用货抵一部分钱,按市价九折算。」
人群骚动起来。
这条件让许多牧户动了心,交头接耳声四起,已有人面露松动。
陈石头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他有八只可以出栏的羊,几只老母羊,也有三四岁的去势公羊,膘情不错。
如果按四块六算,卖掉两三只便能得十来块钱。
羊毛有两百三十斤,其中一等毛大概一百五十斤,二等毛八十斤,能卖七十块。
两相加起来将近八十多块,若以部分换货,确能省去不少周折。
「我卖!」终於有人第一个站出来,是南坡的刘家兄弟,他们赶来了九只羊,还背来了四大捆羊毛。
有了带头的,陆续又有七八户表示要卖。
王大壮挣紮了一会儿,也叹了口气:「卖吧,卖吧,总比捂在手里强。」
陈石头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大家夥都是吃亏在「散」字上。
如果都能团结起来,哪怕只是十户二十户联合起来,一次能提供几百只羊、几千斤羊毛,那说话的底气就完全不一样了。
客商敢这样压价,不就是看准了他们各怀心思、等不起吗?
他叹了一口气:「算了,我也出些吧。」
过秤、算帐、争执斤两、检查羊毛品级,忙活了半个下午。
最终陈石头的羊卖了三只羊,获得十五块八角,羊毛卖了六十七块五角,总计八十三块三角。
他从中拿出十五块钱换了货,五斤砂糖、一斤茶叶、三斤红枣、两匹靛蓝棉布、一四呢绒布料、五包铁钉、两把新剪和一口铁锅。
剩下的七十多块钱,用厚布口袋牢牢紮紧,捂在怀里。
「其实呐,咱们也该知足了。」王大壮掂了掂自己的钱袋,咧嘴笑道,「七八年前,要是还在大明的话,莫说一次揣着几十块银元,便是寻口饱饭都艰难。」
陈石头闻言,也笑了:「王哥说得在理。从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两银子,铜板都数得清。在咱们新华,不但肚皮填得饱,还能实打实攒下银钱。」
「啧啧,这日子————真是好哇!」
「嗯,这地————是好,能养人,更生财!」王大壮看着前方一望无垠的草场,感慨道:「往後的光景该是越来越好,咱们都有盼头。」
「王哥说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