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5日,太原县(今加州斯托克顿市)的晨光裹着湿润的暖风,漫过三河谷地(中央谷地)的田垄。
比起此刻仍在烽火中煎熬的神州故土,大洋彼岸的这片土地,正浸在春耕时节独有的喧闹与祥和里。
天刚蒙蒙亮,田地里扛着锄头、推着木犁的农人络绎不绝,牛哞声、马蹄声、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晨曦中的沉寂。
远处,几缕炊烟从新搭建的移民村落中袅袅升起,与河面上氤氲的水汽融成一片。
沈全福蹲在自家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褐色的棉籽,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是农技站刚分发的改良棉种,颗粒饱满,带着一股酸臭味。
但这棉种,能让脚下这几十亩田地长出更多的棉花。
四年前他跟着移民船队抵达永宁湾时,可不敢想自己能拥有这样一片六十多亩的棉田。
那会儿三河谷地的棉花种植还只是实验性质,总共就八百多亩地,全是农技官带着他们这批老移民摸索着耕种。
如今再看,整个谷地的棉田已经大片大片的,官府的告示上说,栽种面积已经近十二万亩,太原县更是成了新华最核心的棉花产地。
「爹,该下种了!」二儿子渖水根扛着木制地点播器跑过来,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这孩子刚满十四,在大明松江府时还是个只会蹲在田埂边捉蚂蚱的半大小子,到了新洲这几年,晒得黝黑,臂膀也结实了不少,已经能独自驾驭那匹从集市换来的骗马。
沈全福直起身,揉了揉酸麻的膝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催什麽?先把垄整匀了,不然籽撒下去深浅不一,出芽率要受影响,後期管理费工。」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田垄,妻子正带着两个女儿和去年刚过门的长媳弯腰平整土地,小儿子则在一旁帮忙捡拾石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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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七口,除了去东边屯殖区实验田帮忙的长子水生,都齐在了田地里。
说起这棉种,沈全福就忍不住想起在苏松老家沈家埭的日子。
他祖祖辈辈种棉,对苏松棉的习性了如指掌,那边的棉田精耕细作,好年成一亩地能收十四五斤皮棉。
刚来新洲时,这里的土棉产量低得可怜,棉桃又小又硬,一亩地也就四五斤(皮棉),让他心里直打鼓。
好在新华的农技官们不闲着,带着几位老把式天天泡在田埂上,又是选种又是试种,还教大家用海外拉来的鸟粪或者腐熟的厩肥改良土壤,搞棉豆轮作。
这几年下来,棉种一茬比一茬好,亩产量也提到了**斤,虽然比不过老家的高产田,但比起官府说的那个什麽加勒比海、墨西哥那些地方,已经高出不少了。
「爹,你说这科学」是真管用啊。」渖水根一边用锄头划沟,一边说道,「上次农技官来讲课,说咱们这土壤偏酸,撒点石灰就能改善,去年咱们照着试了十五亩地,那些地就多收了几十斤棉。」
沈全福笑着点点头,眼里满是认同:「可不是嘛!在新华这地,凡事都讲个科学,就为了多产粮、省力气。」
「我听说,渝州城里新建的纺纱厂、织布厂,全是机器在转。就那麽一台机器一天纺的纱,比你娘十天半个月都纺得多。」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全福擡头望去,只见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骑着马,沿着田埂缓缓走来,为首的正是县府的农技官陈青山,身後跟着两名捧着记录簿的大学堂实习生。
「沈老爹,春播进度怎麽样?」陈青山勒住马,笑着招呼道。
「陈官爷来了!」沈全福连忙迎上去,「托你的福,棉种都备齐了,这就开始下种。
今年这棉种,估摸着还能再增产吧?」
陈青山闻言,下了马,走到田边,抓起一把土壤仔细看了看,又捻了捻沈全福手里的棉籽:「这是去年刚选育出的三河2号」,应该比此前棉种更好,只要管理得当,亩产能稳定七八斤左右。
「嗯,再过几年,咱们争取赶上苏松地区的产量!」
周围几家正在忙碌的农人听到动静,都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期盼。
「真能赶上苏松?那可太好了!」
「要是一亩地能收十几斤,那咱们的地里的收入可就多了几块钱!」
「幸赖有陈大人为咱们选种育种呀!」
陈青山对这些半是恭维,半是讨好的话语,很是受用。
他笑着摆摆手:「大家放心,只要跟着咱们农技所的要求来,深耕细作、合理施肥,再加上老天爷照顾,秋後收成差不了。
陈青山又叮嘱了几句春播的注意事项,比如要根据土壤肥力调整播种密度,出苗後要及时间苗定苗,避免棉苗过密争夺养分。
说完,便带着人继续往其他田垄走去。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早已散去,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开阔的谷地上,把新翻的土壤晒得暖烘烘的。
农人们继续忙着撒种、覆土、归陇,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松软的土壤里,却没人喊累。
在新洲,土地是官府按人口分配的「永业田」,只要肯出力,就能有收成,就能过上安稳日子,这是在战乱频发、灾害不断的大明想都不敢想的。
沈全福还记得,刚来永宁湾时,整个湾区的人口也就一万五六。
这几年官府大力招募移民,造船厂不停地造移民船,从神州接来了一批又一批同胞。
年初的人口统计数据显示,新华本土总人口已经有七十二万多,永宁湾的人口也涨到了八万六千。
光是太原县,就来了八千多移民,正是这些源源不断到来的移民,撑起了三河谷地的拓殖开发。
「要是人口能再多些就好了。」沈全福心里盘算着。
棉花种植最耗人力,从春播时的整地、播种,到生长期的间苗、除草、中耕、打顶,再到秋收时的采摘,每一个环节都极度依赖人力。
尤其是采摘季节,棉花成熟期集中在一两个月,棉桃还得分批采摘,少则三四次,多则五六次,往往全家老小齐上阵,从天亮忙到天黑,腰都直不起来。
稍微耽搁几天,棉絮就可能被风吹落,被雨打湿,品质就下降了。
每到那个时候,不仅三河谷地的所有人力都要动员起来,官府还会从永宁湾其他拓殖分区徵调农人来做短工,就连工厂、作坊、矿山都要暂时停工,把人力全投到棉田里。
「爹,你看那是不是大哥?」渖水根指着东边的方向喊道。
沈全福擡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身影正朝着田埂跑来,正是长子渖水生。
渖水生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这孩子,一上午不见人影,实验田的活计比自家还紧要?」沈全福板起脸,很是不满地说道。
渖水生顾不得擦汗,兴奋地说道:「爹,我去东边的屯殖区实验田了!你猜我看到了什麽?那边在用马拉的棉花播种机!————可厉害了!」
「马拉播种机?」沈全福闻言,愣住了。
「对!」渖水生激动地比划着名,「那机器有个储种箱,後面带着开沟器,用马拉着走,能自动把种子撒到沟里,还能顺便覆土、镇压,一气呵成。」
「那操作机器的农技官说,机器上还有可调式的种子计量装置,能根据土壤肥力调整播种密度,一台机器一天少说能播三十多亩地,顶得上咱们十几个人干活!」
「真有这麽神?」沈全福一脸的怀疑,「那播种能匀实?不会伤籽?」
「我看得真真切切!」渖水生比划着名,「我亲眼看见的,那机器走得又稳又快,播出来的种子一行一行的,间距都一样,比咱们人工播还齐整。」
「那农技官说,这机器就是为了棉花播种设计的,用机器代替人力,就能把更多的地种起来。」
沈全福心里一动,连忙问道:「那这机器咱们能用上吗?」
「咱们肯定买不起,那机器造价可不便宜,最少得————几百上千块!」渖水生说道,「不过乡长说了,可以让村里的合作社召集大家集资购买,或者向信贷社申请低息贷款采购,然後大家夥轮流使用。」
「嘿,这样一来,咱们以後春播速度就能大大加快了,还能节省不少人力。」
「互助社集资,信贷社借款————这法子倒周全。」沈全福点头称是。
周围的农人早已围拢,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周围的农人也都围拢过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要是真能用上机器,我那二十多亩地就不用休耕了,可以一起都种上。」
「是啊,有这玩意,说不定还能腾出时间去作坊干点活,去林子里砍些树,多挣点零花钱。」
「嘿,要是能再弄出采摘棉花的机器,那就再好不过了。每年拾棉花,我这老腰都快折了。」
渖水生闻言,大笑起来:「老桩哥,你这有点异想天开了!这棉花开着是一朵一朵,成熟期还不一样,得一朵一朵地摘,机器哪能像人的手这麽灵活?」
「再说了,棉絮那麽软,机器一把揪过来,说不定就弄坏了。我觉得吧,搞出采摘机的难度很大,至少咱们这一辈人是弄不出来。」
被叫做老桩的农人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嗯,水生这话说的倒也是。这棉花种植,从头到尾就没个省劲的环节。」
「出苗後要间苗定苗,株距得控制好,多一株少一株都不行;生长期间要不停地除草、中耕,不然杂草会抢养分;到了後期还要打顶整枝,控制棉株的高度,让养分都集中到棉桃上。哪一样都得靠人工仔细操作。」
「可不是嘛。」旁边的老农附和道,「去年我家的棉田,有七八亩就因为没及时打顶,棉株长得老高,结果棉桃结得又小又少,产量差了一大截。」
中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气温也高了起来。
农人们陆续停下手中的活,在田埂边的树荫下吃午饭。
妇人们从带来的竹篮里拿出提前做好的麦饼、馒头、咸菜,还有一壶水,围坐在一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沈全福一边啃着馒头,一边望着已播了小半的棉田,心里充满了希望。
虽然种植棉花很是辛苦,劳力也时常不足,但有官府的扶持,有农技官的指导,还有这些不断冒出的新机器,他相信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爹,你知道吗?」渖水生嘴里塞满了食物,「上午那会,我听那些农技官在说,咱们三河谷地出的棉花,如今能供给国内棉纺工坊近三成的用量。余下得大头,还得从西夷那里进口的。」
「要是咱们的种植面积再扩大,产量再提高,估摸着以後就不用依赖进口了。」
沈全福怔了一下:「咱们种的棉花,竟能撑起国内的棉纺厂?」
「那当然!」渖水生笑着说道,「渝州城的纺纱厂、织布厂,还有北方那些的厂子,可都等着咱们的棉花呢!咱们种的棉花越多,品质越好,工厂就能生产出更多的布匹、衣服,不仅能满足咱们自己用,还能卖给西夷,甚至卖给大明。」
「卖给西夷有可能,但要卖给大明————」沈全福摇了摇头。
「松江棉布,衣被天下」,可不是一个夸张的说法,而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现象。
更遑论,整个大明的棉布产量,那是一个极为庞大的规模,怎麽可能会购买远隔万里之遥的新洲棉?
不过,新洲棉花种植和棉纺织业的发展也是极快的,从无到有,从小变大,也不过数年时间。
沈全福他想起刚来新洲时,这里到处都是荒野,只有零星的移民据点。
短短四年时间,三河谷地就建起了一座座村庄、一个个码头,棉田连成片,工厂机器轰鸣。
这一切,都是靠着移民们的双手,靠着新华官府的正确引导,一点点建设起来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移民到来,随着越来越多的农业机器推广使用,三河谷地的棉花种植业一定会越来越发达,新华的棉纺织工业也一定会越来越兴旺。
这片被他们用汗水浇灌的土地,终将成为新洲大陆上最富庶、最繁荣的地方,成为他们安居乐业的美好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