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低头盯着手背。
鼻腔深处残留一股铁锈味,咸腥的,粘稠的。
和帐篷里那些垂死士兵身上渗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没擦。
林枫伸手捏起纱布,连同手背上那抹血迹一起凑到打火机的火苗上。
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
纳见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枫已经坐回椅子上。
后背靠着椅面,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雪茄。
“报告!隔离区目前收治一百四十七人,死亡六十三人。”
“军医判断仍有大量潜伏期患者未发病。”
“石灰。”
纳见话被截断。
“用量加三倍,病患帐篷周围三十米全部铺满。”
“尸体不许堆放,烧。”
纳见低头立正。
视线下移,桌角有一滴暗色的东西。
纳见刚要抬头,林枫已经转过身来。
他把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鞠躬,转身,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桌角。
那滴血还在。
他伸出拇指,摁上去,碾进了桌面的木纹缝隙里。
抬手把雪茄凑到火苗上,吸了一口,又被一阵剧烈的干咳逼了出来。
他捂住嘴,咳了四五声。
掌心干燥。
没有血。
还没到那一步。
门被踹开。
伊堂的军装前襟全是焦黑的烧痕,左脸颊擦破一大块皮。
“将军。三号仓库……”
他咳了两声,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口气。
“药没了。”
林枫靠在椅背上,雪茄烟灰落在军裤上,灰白色的粉末散开。
“祠堂被炸塌了,到的时候火已经着透了。”
“袭击者三个方向同时开火,配合得很利索,不是游击队。”
伊堂直起身,又咳了一声。
“我带的四个人,两个被弹片划伤。”
“废墟里的磺胺……”
他停了一下。
“一盒都没剩。”
林枫没有动。
整个指挥所安静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头,帐篷外面隔离区的呻吟声从布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声接一声。
“你也咳了。”
伊堂的身子僵了一下。
“可能是呛了烟。”
“去隔离区。”
伊堂张了张嘴。
“检查完了再来见我。”
伊堂立正,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硝烟的味道还留在空气里。
林枫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地图摊开。
金华城在正中央,周围的公路、铁路、水路用黑色细线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条横线。
第一条,金华以北三十公里,截断通往兰溪的公路。
第二条,金华以西二十公里,封住义乌方向的补给线。
第三条,金华以东,沿东阳江设巡逻艇,切断水路。
林枫搁下铅笔,扯过一张空白电报纸。
“第十三军宪兵大队即刻倾巢出动,于金华方圆五十公里设立检查哨卡。”
“所有向北公路及水路全面管制。”
“理由:搜捕潜入我军后方之**破坏分子。”
“各部队不得擅自通行,违者就地扣押。”
“十三军参谋长,小林枫一郎。”
通讯参谋接过电报纸跑出去的时候差点绊在门槛上。
三分钟后,电码落进方圆五十公里内每一座宪兵分驻所的接收机里。
……
百公里外,南昌。
第十一军指挥部的灯还亮着。
楠木实隆把截获的十三军封锁电报拍在阿南面前。
阿南拿起来看了一遍。
搜捕**破坏分子,五十公里封锁圈。
士兵全部出动。
他放下电报。
“他没死。”
楠木坐在对面。
“封锁线这么密,说明他不光没死,还在找人。”
阿南的手指停了。
“石井呢?”
“撤退路线安排好了,天亮前能出战区。”
阿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封锁线对外,不对内。”
“他堵的是出路,不是入口。”
他转过身,看着楠木。
“你带两个大队,今夜出发。”
楠木等着他说完。
“进十三军防区,以协助防疫的名义。”
阿南走回桌边坐下。
“带上军医,带上检测设备。”
“他一旦确认感染,立刻夺取指挥权。”
楠木站起来,军帽扣在手肘上。
“阿南阁下,万一他没感染呢?”
阿南端起茶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灌进嘴里。
“不可能,水源上游投了十二支菌液,整个司令部都在取水范围内。”
“他就算是铁打的,身边的人也扛不住。”
“只要有一个核心幕僚倒下,他就指挥不动。”
“别忘了,他的身侧,还有果军在盯着……”
楠木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去。
阿南坐在椅子里没动。
茶杯搁在桌上,杯沿有一圈白色的水渍。
他叫住楠木的背影。
“通知石井,天亮前必须离开,一根试管都不许留。”
楠木的脚步顿了半拍,继续往外走。
门合上了。
……
金华,十三军临时指挥所。
林枫倒了半杯伏特加。
玻璃杯壁上挂着透明的酒液。
他端起来,对着参谋官的脸晃了晃。
“今天晚上凉,喝一杯暖暖。”
一口灌下去。
高浓度酒精烧过喉管的时候,脸颊上的热度被掩盖了。
酒精催出来的潮红和发烧催出来的潮红,看起来一模一样。
参谋官递过来三份公文。
补给调拨单,哨位轮换表,封锁线的具体坐标。
需要签字。
林枫接过钢笔。
笔尖落在第一张纸上的时候,右手指尖有一阵震颤。
那种发麻的感觉从指节往掌心蔓延。
笔尖刺穿公文纸。
力度失控,钢笔尖划破三张纸。
参谋官愣了一下。
“纸太薄了。”
林枫把公文推回去。
“换一批。”
参谋官抱着公文退出去。
门帘落下,林枫的右手痉挛了一下。
他把那支钢笔攥在掌心。
林枫松开手,碎裂的钢笔扔进废纸篓。
拉开抽屉。
最底层,压在一叠地图下面,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
军用急救包。
他翻开盒盖,拨开纱布和碘酒棉球。
一支吗啡针剂。
他把针管拔出来,咬掉保护套,左手卷起右臂袖管。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一股冰凉的液体沿着血管往上窜。
疼。
不是针扎的疼,是那玩意进了血管之后引发的排异反应。
肌肉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从小臂一路传到肩膀。
吗啡会压制免疫系统。
教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给感染者打吗啡等于往火堆上浇油。
打了,能顶住。
不打,二十分钟后他连枪都握不稳。
他抽出针头,用棉球压住针眼。
袖管放下来,扣好袖扣。
药效上来得很快。
体温还在往上蹿,肌肉的控制力回来了。
能顶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之后,药效退了,第二波免疫崩溃会来得更猛。
林枫抓起桌上备用的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顶上子弹。
这点时间,足够他做完那个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