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井四郎把试管放回铝箱,锁扣咔哒一声扣死。
楠木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三炮台,点上,吸了一口。
“石井大佐,我请你来,不是商量。”
“他的樱心会渗透了多少个军需节点,你比我清楚。”
石井四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上鼻梁。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转了两圈,落在铝箱上,又移到帐篷门口。
清楚。
太清楚了。
上个月他从沪市调一批实验器材,在十六铺被卡了三天,最后是赔了两根金条才放行。
经手人就是樱心会的人。
“万一事后追查....”
楠木掐灭烟头,往前凑了半个身子。
“追查什么?”
“大军正在撤退,衢州、玉山、丽水一路在收缩,你知道撤退途中死多少人?”
“霍乱、痢疾、伤寒,前线哪天不在死人?”
石井四郎没吱声。
楠木站起来,绕到他身后。
“阿南阁下的背景,你应该有数。”
“乃木希典大将之门生,无派系,干净,东京最信任的前线将领。”
“上月杉山元总长亲自过问他的晋升,内定大将,板上钉钉。”
楠木拍了拍石井的肩膀。
“你跟他站在一条船上,日后谁敢动你的部队编制?谁敢查你的实验经费?”
石井四郎心动了。
实验经费。
这四个字戳到了命根子上。
七三一部队每年的开销是个无底洞,关东军总部年年催着压缩预算。
他石井四郎能把那些实验维持到今天,靠的不是科学,是政治。
政治的本质就是站队。
楠木见火候到了,话锋一转。
“你再看看小林枫一郎皇道派余孽,锋芒太盛。”
“东京的五摄家、杉山元、谁不想生吞了他?”
楠木弯腰凑到石井耳边。
“阿南阁下已经备好的弹劾材料,三十七页,字字见血,浙赣战局一稳就直奏天听。”
“杉山元那边也递了话,等东京腾出手,第一个清算的就是小林。”
石井四郎慢慢坐直了。
“万一他死不了呢?”
石井四郎盯着楠木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不是试探,是真怕。
他跟小林枫一郎打过交道,那个人的报复手段没有底线。
楠木阴冷地笑了。
“怎么能不死,他的药品仓库我也安排了人。”
他走回桌边,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金华城东三公里,司令部取水点,两条溪流汇入一处。”
“上游有段河谷,地形隐蔽,我的人踩过点,十三军的哨位在下游八百米。”
石井四郎问。
“飞机投洒呢?”
“太蠢。出动记录、航油消耗、地勤人员,任何一环都是证据。”
楠木摇头。
“地面渗透。你的人带培养液上去,倒进水源,撤干净。”
石井四郎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帐篷外的虫鸣此起彼伏。
他伸手打开铝箱,重新取出那支试管,对着马灯晃了晃。
淡黄色的浑浊液体挂在管壁上,一层薄薄的沉淀。
“我带了十二支。”
“够了。”
石井四郎把试管放进胸前的铝制携行筒,拧紧盖子。
“我选三个人,今夜出发。”
.....
四天后。
第十三军临时司令部。
最先倒下的是炊事班的一个上等兵。
高烧,呕吐,两条腿软得站不住,军医以为是吃坏了肚子,灌了碗盐水扔回帐篷。
第二天早上去看,人已经烧到四十一度,腋下鼓起两个鸡蛋大的肿块,皮肤发黑,按上去硬邦邦的。
军医的汗当场就下来了。
同一天,又有七个人出现相同症状。
第三天,死了十一个。
第四天,死亡人数破百。
整个司令部的空气都变了味。
病号帐篷搭了一排又一排,呻吟声昼夜不息。
那些肿块溃烂之后流出来的脓液是紫黑色的,军医裹了三层纱布都挡不住恶臭。
纳见三天没合眼,嘴唇皲裂出血。
他把所有能调的军医全调了过来,没有一个人说得清病因。
“司令部附近没有沼泽,驻防以来从未出现过大规模传染病。”
参谋官的报告还没念完,一名通讯兵跌跌撞撞冲进指挥所。
“报告!第十一军后方的二十二师团通报,撤退途中三个大队同时爆发不明高热,死亡过百!”
“症状……与我部完全一致!”
参谋官的手抖了。
不是水土不服,不是局部污染。
两支相距上百公里的部队同时爆发,这是...
指挥所的门被一脚踹开。
林枫站在门口。
军装上溅着泥点,袖子卷到肘弯,右手捏着一张刚从病号帐篷带回来的纱布。
纱布上沾着脓液。
紫黑色。
他把纱布摔在桌上。
“封锁全部水源。所有饮用水必须滚沸三十分钟以上。”
“病患立刻隔离,接触过的人单独编组,禁止与健康人员接触。”
纳见愣了一秒。
林枫吼了一声。
“执行!”
纳见拔腿就跑。
指挥所里只剩林枫和桌上那块纱布。
他盯着那片紫黑色的污渍,太阳穴的血管跳得嗵嗵响。
腺鼠疫。
腋下淋巴肿块,紫黑色皮下出血,三到七天死亡。这些特征在后世的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天灾不会同时命中两支相距百公里的部队。
只有人能做到。
上游投毒。
涉及细菌战的人,整个陆军只有一个。
林枫转身走出指挥所,迎面撞上伊堂。
“三号仓库,把所有磺胺都拉过来。一盒不准少。”
伊堂立正,带上四个人,驾两辆卡车冲进夜色。
三号仓库在司令部以西六公里,一处被芭蕉林遮蔽的废弃祠堂。
林枫在那里存了他最后的底牌。
三十箱磺胺粉,足够压住初期疫情。
卡车开到第四公里的岔路口时,伊堂踩了刹车。
前方路面上横着一棵被锯断的松树。
锯口是新的。
伊堂的瞳孔猛缩,还没来得及挂倒挡,祠堂的方向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爆炸的气浪卷着碎瓦和烧焦的木屑扑面而来。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
子弹打在卡车引擎盖上,火星四溅。
伊堂滚下驾驶座,拔枪还击。
对面的火力凶猛,三个方向交叉封锁。不是游击队的打法。
战术配合太干净,压制、穿插、爆破,一气呵成。
爆炸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是三号仓库。
伊堂趴在车轮后面,隔着翻滚的热浪,看见祠堂的屋顶塌了一半,火舌从窗洞里往外窜。
磺胺。
三十箱磺胺。
全在里面。
袭击者没有恋战。
炸药引爆后不到两分钟,枪声骤停,人影消失在山脊线后。
伊堂冲到祠堂废墟前,热浪烤得人睁不开眼。
火焰吞没了所有东西。
他转身抓起车载电台,手指拧频道的时候在发抖。
“将军……三号仓库被炸毁。”
电台那头沉默了五秒。
林枫的声音传过来,每个字都慢得不正常。
“一盒都没剩?”
伊堂咬着后槽牙,把额头抵在电台的铁壳上。
“一盒都没剩。”
电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那是林枫手里的打火机盖子弹开又扣上的声音。
“伊堂。”
“嗨。”
“去查。弹壳、炸药残渣、脚印,给我刨干净。”
电台咔嗒一声断了。
指挥所里,林枫把打火机攥在手心,抬头看向墙上的战区地图。
突然,他感觉鼻子下面传来一阵异样的湿润。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背,在鼻端抹了一下。
视线下移。
一股湿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流了下来。
鲜红刺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