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说完那句话之后,周围安静了很长一段。
钟楼就在他们前面不足百米的距离,可谁也不敢再次靠近。
灯笼正想开口说什么,他抬起来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开关一样僵住了。
线轴刚站稳就感觉到了异样,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骤然发凉,那感觉跟在夹层里被血雾压住之前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往钟楼的方向看过去,其他人几乎在同一瞬间都抬了头。
钟楼顶层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
暗红色的布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深的色调,衣袖宽大垂下来遮住了手。
她的头顶盖着一块同样暗红色的盖头,盖头边缘垂下来的流苏一动不动。
那个身影站在窗洞前面,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所有人的后背都在那一瞬间紧了一下。
林野在线轴的感知里抬着头,透过线轴的眼睛看着那个暗红色的身影。
那一刻他的心跳凭空跳了一拍——跟这具身体的恐惧不同,是另一种完全独立于线轴身体之外的心脏在跳动。
钩子走在最前面,铁皮箱子被它换到了左手夹着,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
瓦罐走在钩子后面,手指搓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一直没停。
雾走在瓦罐后面,走路没有脚步声,骨头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麻布袍子下摆拖在台阶上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线轴和疤脸走在骨头后面,再后面是铁砧和灯笼。
走台阶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底。
底部是一条横向的通道,地面是压实的泥土,两侧的墙壁用灰白色的砖石砌成,砖缝里嵌着暗色的沉积物。
通道里没有风,空气又干又冷,吸进喉咙里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灯笼特意来到最前面,用手里的扁石照了照通道两侧的墙壁。
暗红色的光照到左侧墙壁的一处砖面上,那面砖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缝。
“旧管道的入口封在这面砖后面。”灯笼说,“砌这面墙的时候用了三层砖,最里层是空的,钩子,把砖拆了。”
钩子把铁皮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面深色砖面的边缘,指尖沿着裂缝走了一遍。
它的手指很粗,但动作细得像在做一件精巧的活,沿着裂缝把砖缝里的沉积物一点一点剔出来。
剔了大约十几息,它把指尖插进砖缝里往外一撬,第一块砖松了。
它把砖整块抽出来放在脚边,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第三块砖被抽出来之后,砖面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勉强够一个人侧着身子钻进去。
洞口边缘的砖茬是新鲜的,断口处颜色发白,确实是最近才被撬开过的。
灯笼侧过身用扁石照了一下洞口里面的情况,暗红色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小截管道内壁。
管道内壁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干裂的泥壳,泥壳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
灯笼说,“管道一直通到钟楼底层储藏室的北墙外侧,出口是一扇铁栅栏,栅栏上有锁,簧片会在第三个时辰初松开。”
灯笼先侧身钻进了洞口,然后是钩子,夹着铁皮箱子侧身挤了进去。
瓦罐跟在后面,雾进去的时候身体直接压缩成一道薄薄的雾气从洞口边缘渗了进去。
骨头侧身钻进去的时候动作很慢,驼背的弧度让它进洞口的时候卡了一下,它硬挤过去,袍子下摆蹭掉了一块泥壳。
线轴跟在骨头后面侧身钻进去,管道内壁的泥壳蹭到了他的肩膀和后背,冰凉又粗糙。
疤脸跟在后面,铁砧跟在最后。
管道里比入口处稍微宽一些,勉强可以弯腰行走。
灯笼手里的扁石照亮了前方几步的距离,管道内壁那些干裂的泥壳在暗红色的光下呈现出一种暗褐色的色调,像干涸的血迹混着灰泥。
管道是缓慢向下倾斜的,每走一段就能感觉到坡度在变陡。
线轴的脚踩在管道底部的泥壳上,泥壳很脆,踩上去会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林野通过他的脚底感受到了那种触感——像踩在铺了一层薄冰的干土上。
走了大约两刻钟,管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弯道。
灯笼在弯道处停下来,蹲下身用扁石照着管道底部的地面。
那里的泥壳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一小块暗色的东西,是一块嵌在管道底部的金属片。
“这是旧管道的里程标记。”灯笼说,“走到第三块标记的时候储藏室的北墙就到了。”
灯笼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段,他手里的扁石照亮了前方管道尽头的一堵灰白色墙体。
灯笼在铁栅栏前面停下来,把扁石举高了一些。
暗红色的光照亮了栅栏上挂着的锁,那把锁比普通的锁大一圈,锁体是灰黑色的,表面没有锈,锁孔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金属齿。
灯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灰白色铁片,插进锁孔里,手腕轻轻转了一下。
锁体内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弹簧片弹开了。
灯笼把锁摘下来挂在自己手腕上,推开铁栅栏,栅栏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铰链处干燥但顺滑。
灯笼走进储藏室站在中央,把手里的扁石收回了内袋。
其他人陆续从管道口钻出来,八个人站在储藏室里。
房间不大,八个人站在一起几乎把空间占满了,肩膀和肩膀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线轴甚至能感觉到骨头驼背的弧度就在自己右手边不远的地方。
灯笼站在最前面,它抬手指了一下房间正上方。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石面,中央有一块方形的石板,石板边缘有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墙壁上晶石的光更亮,偏淡金色。
“从这里上去就是鬼新娘的卧室正下方。”灯笼的声音压到了最低,“石板上面是地板的夹层,夹层上面是她的床。”
“鬼新娘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的内脏就在床板正上方不到三尺的位置,我们可以直接下手。”
灯笼从内袋里掏出了第二样东西,是一截灰白色的细杖,拇指粗细,半臂长,表面缠着暗色的丝线。
“这根杖可以短暂地压制她的感知,我用杖抵住石板的时候,她上方三尺以内的感知会被压制两息。两息之内你们必须完成取内脏的动作。”
所有人的表情在那一刻都变得凝重。
林野在线轴的感知里能感觉到身边所有老诡的气息都在收缩,像动物在捕猎前压低了脊背。
骨头的手已经从袍子底下伸出来了,那只皱巴巴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
灯笼举起了那截细杖,杖头的冷白色光在暗红色的储藏室光线里格外显眼。
它把杖尖抵住了头顶那块石板的边缘缝隙,杖头的丝线在触到石板的一瞬间开始快速缠绕,像活物一样钻进了缝隙里。
石板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响,然后石板中间的那道细缝开始扩大,缓慢地向两侧分开。
淡金色的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石板完全打开之后,露出上面的夹层空间。
夹层不高,只能容一个人半蹲着在里面移动。
灯笼第一个爬进了夹层,钩子把铁皮箱子递了上去,然后也跟着爬了上去。
线轴半蹲在夹层里,身边挤着其他老诡,每个人的肩膀都挨着,动作被压缩到了最小。
灯笼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把短刀,它用刀尖抵住了头顶地板的缝隙中心,手腕轻轻一拧。
地板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然后一股温热的气流扑在所有人的脸上。
灯笼的手往上推了一下,头顶那块地板松动了一角。
然后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瞬间发生了。
地板上方那道被推开的缝隙里涌出的光突然从淡金色变成了一种近乎粘稠的血雾,整个夹层里所有的轮廓都在那一瞬间被血雾吞掉了。
线轴的眼睛被刺得本能地闭上,所有人都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像有一股力量从上方压下来,压在每个人脊背上,甚至压得骨头驼背的弧度又弯下去一截。
然后是声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地板上方传下来。
那个声音压过来的感觉像一块巨大的石板从头顶落下来,整个夹层里的空气都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凝成了固体。
“你们在底下做什么?”
那个声音落下来的同时,血雾从缝隙里疯狂地灌进储藏室,堵死了所有人来的后路。
血雾里带着一种刺骨的阴冷,恐惧不知觉地爬满心头。
林野却下意识松了口气。
灯笼第一个被抛了出去。
它的身体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后颈甩出去,后背撞在夹层侧壁上又弹回来砸在钩子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滚在夹层底面上。
然后钩子也被甩出去砸在瓦罐腿上,瓦罐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被血雾推着往储藏室的方向滚落。
雾的反应最快。
它在血雾灌进来的一瞬间把身体压缩成了一道极细的暗绿色丝线,贴着夹层底面边缘往外退。
但血雾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它卷过去,把它的丝线缠在一起掰断。
雾发出一声惨叫,丝线断开成几截散落在储藏室地面上,过了好几息才重新聚拢成人形。
骨头被血雾推得往后滑了半步,驼背的弧度顶住了夹层后壁,它用右手撑着地面才稳住了身体。
线轴因为没有反抗,只是被血雾压趴在夹层底面上,脸贴着温热的底板,眼角余光看到疤脸就在他旁边。
不多时,那股力量一瞬间从所有人身上抽走了,血雾也在极短的时间内消散。
但所有人依旧动不了,每个人的身体都僵在原地,像被冻住了一样。
头顶的缝隙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轻一些,像在自言自语:“你们是从下面摸上来的,是谁挖的?“
灯笼靠在夹层侧壁上,嘴角有一道暗色的东西渗出来,那是它体内某种物质被震裂了以后渗出的颜色。
灯笼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而是转身准备跑路,但是血雾更快的包裹住了所有人。
然后穿过储藏室,撞开铁栅栏,在管道里弹了几次,最后从入口处那个撬开的洞口里被抛了出去。
线轴的后背撞在洞口的砖茬上,钝痛从脊背扩散到整个上半身。
他滚落在通道的泥地上,脸朝下趴着,灰白的苔藓蹭满了他的脸颊和额头。
他撑着地面翻身坐起来,左手摸着后背被硌到的地方,指尖碰到一片湿黏的黏液。
他身边散落着其他几个老诡。
骨头侧身躺在几步远的地方,麻布袍子撕开了一条口子,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壳面,壳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边缘正在缓慢地合拢。
疤脸靠在墙上,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右肩的衣物被扯破了。
铁砧蜷在通道拐角处,黑袍兜帽翻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在微微发抖。
灯笼最后一个从洞口被抛出来。
它滚在地上翻了两圈才停下来,手里的短刀已经不见了,只剩那截细杖还攥在手里。
它的脸在落地的时候擦过地面,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灯笼撑着地面站起来,它在站起来的时候腿抖了一下,但很快就控住了。
它的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又收回来,脸上被擦伤的那道痕迹正在缓慢地愈合。
“该死,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醒过来。”灯笼咒骂着,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痕迹。
铁砧从拐角处站了起来,它的脚踝在站起来的时候发出了骨头摩擦的声音。
它看着灯笼问了一句:“我们彻底被发现了?”
灯笼脸色阴沉:“她刚才那一下把所有人的气息都记住了,下一次我们再靠近钟楼,她会在我们踏入钟楼外围一步以内直接出手。”
“还能再试一次吗?”雾的声音从它凝聚的位置传过来。
灯笼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骨头胸口那道正在愈合的裂缝上停了一下又移开:“现在恐怕不行了,她想捏死我们易如反掌,必须想其他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