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那根细针又扎深了一些,铁砧的计划比疤脸的更复杂。
疤脸想的是截心脏,铁砧想的是利用脾去牵动心脏然后让骨头腾出右手,雾趁机取走短骨。
但每一个机会都在针对骨头,比起灯笼他们似乎更忌惮骨头。
“如果我把脾往骨头方向推,骨头会发现是我在动。”线轴说。
“骨头不会发现。”铁砧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计算过很多次的事。
“脾离开本体的时候会带着一层薄薄的白光,那层光会遮住你的手形,骨头只会看到一颗脾在靠近,它看不清谁在推。”
线轴想了很长时间,林野感觉到他手指在膝盖上的握力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然后线轴说了一句话:“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在动手的时候配合你们。”
“对。”
“配合的结果是什么?”
“你和你的那位朋友不会被灯笼清理掉。”
原来如此,灯笼如此“大方”,就没想过让他们活。
铁砧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它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你还有几天可以决定,力量波动日之前你如果想通了,从北墙外面那块松动的砖下面塞一张纸条进去。”
它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它身后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线轴在窄桌前面坐了很久。
铁砧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林野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压在桌面上,指腹摩着桌面边缘那道细长的磨损痕迹。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不快,经过岔道口的时候故意放慢了步调。
他往东侧通道深处看了一眼,雾的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的暗绿色光比早上回廊里看到的更淡。
线轴没有停步,他走过了那段走廊,拐过转角回到自己的房间。
关门落闩之后他站在门口没有动,背靠着门板,眼睛看着窗外的钟楼出神。
“铁砧让我推脾去触发共振。”线轴开口了,自言自语道,“它说骨头不会发现。”
林野在线轴的感知里沉默着。
他能听到线轴在自言自语,自顾自地梳理着一件事的思路。
“铁砧说脾离体的时候会带白光遮住手形。但骨头站在灯笼右后方,它的右眼虽然存在盲区,耳朵却不是盲区。如果脾离开本体的方向跟预定的方向有偏差,骨头不需要看,它能听出推力的来源方向。”
线轴从门板上直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铁砧的方案有一个漏洞。脾离开本体的白光确实能遮住手形,但白光遮不住我肩膀移动的方向。骨头只要听到响声从它左侧传来,它就会知道推力来自那个方向,就算它不转头它也知道是谁。”
线轴的圈画到第十五圈的时候停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只灰布包裹里翻出一块灰白色的旧布,布面粗糙,边缘脱了线。
他把那块布折叠了几层,用细绳扎在右肩上,然后走到门边侧过身,模拟从某个角度转身的动作。
林野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反复试了几次不同角度的转身,每次试完就解开绳子重新调整布片的位置。
他试到第七次的时候停住了——他在那个角度侧过身的时候右肩的布片恰好挡住了肩膀轮廓,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平滑的圆弧,分辨不出肩胛骨移动的方向。
“用一块布挡住肩膀的形状。”线轴喃喃了一句,然后把布片拆下来收进了长袍内袋里。
“光有这个还不够,还需要一个替死鬼……”
天亮后,线轴出了门,方向是公共饭堂。
饭堂里人不多,钩子坐在角落的矮凳上,铁皮箱子搁在脚边,正在喝一碗灰白色的汤。
瓦罐坐在另一侧的桌边,手指还在搓着空气,其他人并不在。
线轴在饭堂里站了片刻,目光从钩子的铁皮箱子表面扫过,落在瓦罐不断搓动的手指上。
它坐在那张桌子边上已经有一阵了,碗里的汤没有动过,灰白色的液面已经凝了一层薄皮。
线轴走过去在瓦罐对面坐下来。
瓦罐的手指停了。
它抬起头,那张没什么轮廓的脸上只有两条深色的缝,缝里的光比雾的暗绿更淡一些,像隔着一层脏玻璃在看人。
“你的手闲不下来。”线轴说。
瓦罐没有说话,但它的手指又开始搓了,这次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线轴把面前那只空碗推了推,碗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细响:“钩子昨天傍晚在井边,你也在那一片。”
瓦罐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节奏。
“你看到骨头蹲在井边了?”线轴问。
瓦罐的嘴动了,是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横向裂缝,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骨头和我中间只隔了十几步远。”
“那你看出了什么?”
“没有。”
线轴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瓦罐的目光在线轴的手指上停了一下,然后它的手指也变了节奏,跟线轴的敲击错开半个拍子。
线轴说:“你那天是特地在等骨头离开。”
瓦罐的裂缝嘴往两边咧了一下,幅度极小:“你看到我了?”
“我没看到你,但我看到你从井边回来之后手上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细痕,那东西是井沿上的苔藓蹭上去的,只有跪着的时候才会蹭到那个位置。”
瓦罐的手指彻底停了,变态吧,这都能感知到?
“你观察得够细的。”
线轴靠回椅背上:“你跪在井沿上摸了一圈,应该是在找东西,这东西应该是你的,怕被骨头发现。”
瓦罐沉默了几秒:“为什么不能是骨头的?”
线轴笑了一下:“它是我们中间最强的,你才不会蠢到去偷它的东西,而且还这么……明显。”
“很可惜,你猜错了。”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瓦罐的语气变得硬了一些。
线轴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来饭堂坐了一早上,汤却没喝一口,你也在等人?”
“我在等你。”
“等我?”
“钩子跟我说你最近每天早晨都会经过饭堂门口,我在饭堂里坐了三天了。”
线轴的眉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野感觉到了。
瓦罐的手指重新开始搓动,这次节奏更快了一些,像在紧张:“钩子跟我吵了一架之后,我往北边走了,骨头在井边蹲着,我看到了它右手里攥着的东西。”
“什么?”
“心脏的一部分碎片。很小,颜色偏暗,但确实是心脏表面的那层膜边缘脱落下来的。它把那片东西泡进了井水里,又捞出来,反复泡了三次。”
线轴的呼吸节奏出现了变化。
“哪来的?”
“不知道,”瓦罐的笑容带着暗嘲,“谁知道呢。”
“也许是无意间得到的,也许是灯笼给的,或者是卧底也说不准。”
林野同样心惊,他们已经动手了吗?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合作和交易,而是一场利用信息差互相谋利,甚至……致对方于死地的算计!
线轴垂下眼睛看着桌面上的木纹,过了几息才重新抬起头:“骨头在净化那层膜。”
“对,那层膜脱离本体之后带着怨念,骨头怕怨念影响心脏的纯度,所以在动手之前先用井水把怨念洗掉。”
“你来告诉我是为了什么?”线轴问。
瓦罐的手指搓得越来越快了:“骨头浸泡的那口井不是普通的水,那口水有压制怨念的作用,但同时会削弱被泡过的东西的稳定性,那片膜被泡过三次之后,表面会出现极细的裂纹。”
“你想让我在动手的时候盯着那片膜的位置。”
“你取脾的位置最靠近心脏的右侧,可以随时关注到骨头的动向,你觉得它用这个膜是为了什么?”
顿时,线轴茅塞顿开:“为了威胁灯笼?”
“对。”瓦罐眼神一暗,“如果骨头在取出心脏的时候用了这块膜,裂纹就会瞬间扩展到一半的心脏表面,心脏内部的力量就会从裂纹处泄漏。”
线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它明白这是骨头威胁灯笼的重要一步。
贪婪如灯笼,是绝对不会放任心脏受损。
就算它执意要对骨头动手,那骨头可能更狠,直接摧毁掉整个心脏。
线轴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瓦罐那张模糊的脸上停了一瞬:“你这样出卖骨头,你想要的是什么?”
瓦罐的手指搓动的速度骤然加快了,然后又猛地停下来。
“我要……骨头左手腕上那根灰白色的绳圈,那截短骨就拴在绳圈上。短骨可以被拿走,但如果绳圈还在骨头的左手上,骨头随时可以再系一截别的骨头上去。”
线轴明白了。
瓦罐要的是骨头系短骨的那个绳圈本身,那截短骨只是附带品。
“钩子知道你想要那个绳圈?”线轴问。
瓦罐的裂缝嘴再次咧了一下:“钩子只想抢短骨,它不知道绳圈的事。”
线轴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了一下,雾要短骨,瓦罐要绳圈,疤脸要截心脏……
那铁钻和钩子呢?铁钻真的只是为了和雾合作,没有其他底牌吗?
不,它一定有。
还有钩子,他也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林野可以肯定,每个人都在盯着骨头身上不同的东西。
“你给我这么精确的信息,你想让我做什么?”线轴问。
瓦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来走了。
它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比之前更闷:“线轴,短骨和绳圈你都可以不要,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骨头在井边泡着的那半刻钟里,钩子一直蹲在井边那棵枯树后面看了很久。”
瓦罐推门出去了,线轴坐在桌前没有动。
这是一场谁也不信任的互相算计,最后谁会赢呢……
线轴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钟楼的方向,暗色纹路收得更紧了,尖顶根部那些纹路几乎已经贴在了一起,像一圈勒进皮肉里的细绳。
林野能感觉到线轴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他回了房间,没有再出门,在房间里坐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早晨,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线轴站在门后面没有开门,只是听着那脚步声从他门口经过,没有停,一直往通道尽头走去了。
线轴开门出来了。他走的方向跟脚步声的去向一致,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看到灯笼站在那扇双开的铜门前面。
灯笼穿了一件新的深灰色长袍,袍子上没有褶皱,袖口扎得很紧。
灯笼没有回头,声音从它站的位置传过来:“今晚。”
线轴在通道尽头停住了。
他身后陆续有人从不同的岔道口走出来,疤脸从线轴身后走上来跟他并肩站着。
八个老诡在铜门前聚齐了。
灯笼侧过身,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在骨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力量波动会在今晚第三个时辰开始,持续到第五个时辰结束。”灯笼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刻意说得很清楚,“钟楼底层的储藏室锁会在第三个时辰初松开一刻钟,我们从北侧地下通道进去,走旧管道。”
灯笼从长袍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暗红色的扁石,表面磨得光滑,边缘有一道凹槽。
“跟我走吧,我们先过去。”
林野心里咯噔一声,没想到这么突然就来了。
这就准备好了,要开始了吗?
可是看线轴的反应,它明明也很震惊。
“通道入口在石台广场东侧的第三根柱子底下,我昨晚已经提前把封口松开了。”灯笼说着转过身推开了铜门。
铜门后面是一条往下的阶梯,阶梯比线轴之前记忆里的更窄,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晶石照明,只有灯笼掌心那块扁石的红光照亮了脚下三四步的距离。
林野在线轴的感知里跟着这具身体往下走。
脚下的台阶比普通台阶陡,每一级都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掌。
他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台阶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踩下去是软的,像铺了一层旧绒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