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沪杭新城闷得像扣了个蒸笼,傍晚的风裹着江水的腥气,吹得沿街的梧桐叶蔫头耷脑晃。买家峻把车停在云顶阁后巷的阴影里,指尖敲了敲方向盘,看了眼副驾上放着的工作证——铜质的国徽磨得发亮,旁边压着常军仁三天前匿名递来的便签,只有一行潦草的字:“今晚解迎宾在云顶阁见杨树鹏,走后门。”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POLO衫,戴了副黑框平光镜,头发故意抓得乱了些,看着和普通来吃饭的商人没什么两样。下午的常委会刚吵完,解宝华拍着桌子说他“破坏营商环境”,韦伯仁在旁边递茶打圆场,话里话外都暗示他把安置房的调查停了,“给老解个台阶,也给大家留条路”。买家峻当时没接话,只把手里的工程质量检测报告往桌上一放,“承重墙钢筋比设计标准细了两毫米,这路是给群众走的,还是给你们捞钱铺的?”
散会的时候常军仁凑过来,假装捡笔,把那张便签塞到了他口袋里。
云顶阁的后门比正门冷清得多,两个穿黑衬衫的保安靠在门边上抽烟,看见有人过来就抬眼扫,眼神像刀子似的。买家峻把提前准备好的烟盒捏在手里,走过去递了两根,“兄弟,王总约了我在三楼茶座,刚才正门堵得厉害,我从这边近点。”
保安接过烟瞥了眼他手里的车钥匙——是上周从发改委借的普通公务车,确实不像什么大人物,摆了摆手就让他进去了。
楼梯间里飘着淡淡的沉香,和普通酒店的消毒水味完全不一样,墙上挂着的画都是名家真迹,走廊铺的地毯厚得踩上去没一点声音。买家峻沿着楼梯往上走,耳朵竖得老高,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东边包厢里传来解迎宾的声音,比平时在公开场合的客套要张扬得多:“那个买家峻就是个愣头青,你放心,我已经跟省里的张处打过招呼了,调查组最多半个月就得撤。”
另一个声音粗哑,应该是杨树鹏,“撤了也没用,他手里已经攥着安置房的资金流水了,上周我的人看见他去银行调了三年的转账记录。要我说,干脆给他点教训,上次那车祸没弄死他,算他命大。”
“急什么?”解迎宾笑了一声,“现在动他太显眼,等他把项目重启的文件签了,咱们把剩下的款套出来,有的是办法让他滚蛋。对了,韦伯仁那边你盯紧点,他上次把调查组的名单漏给咱们,现在尾巴翘得高,小心他反水。”
买家峻的心沉了下去。他之前只猜到韦伯仁有问题,没想到对方直接把调查组的核心信息都卖了,难怪每次他们去查账,对方总能提前把窟窿补上。他掏出手机想录下这段对话,刚按了录音键,身后突然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哟,这不是买书记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
花絮倩穿着件酒红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威士忌,脸上笑盈盈的,眼神却像淬了冰。她刻意提高了音量,包厢里的说话声瞬间停了。
买家峻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把手机揣回口袋,“过来吃个饭,没想到花老板也在。”
“吃饭怎么不去大厅?这三楼都是私人包厢,不对外开放的。”花絮倩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他和包厢门中间,指尖有意无意地敲了敲托盘,“要不我给你安排个一楼的位置?今天的波士顿龙虾刚到,新鲜得很。”
她话音刚落,包厢门就开了。解迎宾穿着件花衬衫,叼着根雪茄走出来,看见买家峻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买书记。怎么,买书记也有兴趣来我这小地方消遣?”
杨树鹏跟在他后面,手里把玩着个打火机,眼神阴沉沉地盯着买家峻,身后还站着两个穿黑T恤的壮汉,胳膊上都纹着龙。
“我要是不来,怎么能听见解总说要让我滚蛋呢?”买家峻靠在墙上,语气平静,“刚才说的省里的张处,还有韦伯仁卖调查组名单的事,要不解总再跟我详细说说?”
解迎宾的脸沉了下来,吐了个烟圈,“买书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你有证据吗?”
“有没有证据,解总心里清楚。”买家峻抬腕看了眼表,“我今天既然敢来,就没打算空手走。安置房的资金缺口,还有工程质量的问题,你别想蒙混过去。”
“蒙混?”解迎宾笑了,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买书记,你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是青天大老爷?我告诉你,沪杭新城的水比你想的深多了。你今天要是把手机交出来,咱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项目该重启重启,资金该补的补,大家都好看。你要是非得较真,”他往楼梯口的方向瞥了一眼,“这楼梯这么陡,你要是一不小心摔下去,可没人能救你。”
旁边的壮汉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捏得咯咯响。
花絮倩突然插了话,把托盘往旁边的桌上一放,“解总,多大点事,犯得着动气吗?买书记也是来吃饭的,何必呢。”她转身给买家峻使了个眼色,“买书记,我那边还有瓶八二年的拉菲,我拿过来给你赔个不是,今天这事就算了,怎么样?”
买家峻知道她是在给自己递台阶,可他今天就是要试试这潭水到底有多深。他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秘书小周打来的。
“买书记,不好了,刚才安置房小区的群众闹到市政府门口了,说开发商要把剩下的房子改成商品房卖,现在堵着大门不让进,你快回来看看吧!”
买家峻的心一沉。这明显是调虎离山。他盯着解迎宾的眼睛,对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显然早就安排好了。
“解总好手段。”买家峻咬了咬牙,“今天这事我记下了,咱们来日方长。”
他转身要走,杨树鹏却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路,“怎么,买书记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手机留下再走。”
“我要是不呢?”买家峻冷冷地看着他。
“不?”杨树鹏笑了,抬了抬下巴,旁边的壮汉伸手就去抢买家峻的口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突然被撞开了,两个穿警服的人冲了进来,举着警官证,“接到举报,这里有人聚众赌博,都不许动!”
是市公安局的人。
解迎宾的脸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面躲。杨树鹏也皱了皱眉,显然没想到警察会来。
买家峻松了口气。他来之前特意给市局的李局长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去云顶阁摸点线索,要是一个小时没出来就派人过来找,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王警官,这么巧?”买家峻走过去,亮出工作证,“我是市委的买家峻,刚好过来了解点情况。”
领头的王警官愣了一下,随即敬了个礼,“买书记,我们接到匿名举报,说这里有人进行非法交易,过来看看。”
“辛苦你们了。”买家峻回头扫了一眼解迎宾和杨树鹏,“这里没什么事,你们先回去吧,后续有需要我再联系你们。”
王警官看了眼脸色煞白的解迎宾,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解迎宾的烟掉在了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杨树鹏也收敛了刚才的嚣张,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买家峻。
花絮倩站在旁边,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嘴角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
“解总,刚才的话,我再重复一遍。”买家峻走到解迎宾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天之内,把挪用的安置房资金全部补齐,该整改的工程质量问题全部整改到位,不然下一次来的就不是派出所的人,是纪委的调查组了。”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花絮倩一眼,对方正端着酒杯对着他晃了晃,眼神意味深长。
下楼的时候,风从后门吹进来,带着点雨后的凉气,买家峻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了。刚才要是警察晚来两分钟,说不定真要栽在这儿。他坐回车里,掏出手机,刚才的录音虽然只录了一半,但解迎宾说的“跟省里张处打招呼”“韦伯仁漏名单”这些关键内容都录下来了,足够当个证据。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今天的警察是我报的,别谢我,我只是不想云顶阁出事。”
买家峻皱了皱眉,抬头往云顶阁三楼的方向看,花絮倩正站在窗户边往下看,看见他抬头,挥了挥手,拉上了窗帘。
他发动车子,往市政府的方向开,路边的霓虹灯亮了起来,照得前路忽明忽暗。刚才常军仁递的便签还在口袋里,对方怎么知道解迎宾今天会在云顶阁?花絮倩为什么要帮他报警?还有那条调虎离山的群众上访消息,到底是谁安排的?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买家峻揉了揉眉心,踩了踩油门。他知道,今天这一趟,算是把解迎宾和杨树鹏彻底得罪了,后面的路只会更难走。可刚才在包厢里听见的那些话,还有之前群众递给他的请愿书,上面歪歪扭扭的签名按满了红手印,那些人攒了一辈子的钱就为了一套安置房,他不能不管。
手机又响了,是常军仁打来的。
“买书记,你没事吧?我刚才听说你去云顶阁了,解迎宾那伙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常军仁的声音带着点急。
“我没事。”买家峻说,“谢谢你的便签,证据我拿到了。”
“拿到就好。”常军仁松了口气,“对了,刚才解宝华找我了,说要明天开临时常委会,讨论你提议的项目审查的事,估计要给你施压,你提前准备准备。”
“我知道了。”买家峻挂了电话,看了眼后视镜,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一直跟在他后面,车灯晃得他眼睛疼。他拐了个弯,往公安局的方向开,那辆车犹豫了一下,转了个弯消失在车流里。
回到市政府的时候,上访的群众已经被劝走了,小周站在门口等他,脸上带着急色,“买书记,你可算回来了,刚才解秘书长来了,说你要是再不到,就要给省里打电话汇报你擅离职守了。”
“我知道了。”买家峻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办公楼走,台阶上站着韦伯仁,看见他回来,脸上堆着笑走过来,“买书记,你可回来了,群众都安抚好了,你不用着急。对了,解秘书长在你办公室等你呢,说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买家峻瞥了他一眼,他脸上的笑太殷勤,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瞟他的口袋,显然是在关心刚才的录音。
“知道了。”买家峻没理他,径直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得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今晚的交锋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难的仗要打。但他手里已经攥住了对方的把柄,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都得走下去。
推开门的时候,解宝华正坐在他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买家峻,你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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