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舔过会场的檐角,调研会的红横幅就被风掀得猎猎响。
省发改的调研组刚走到门口,就被二十多个举着诉求书的业主围住了。为首的老大爷拄着枣木拐杖,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看见穿正装的干部过来,“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枯树皮似的手举着皱巴巴的购房合同,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领导啊,您可得给我们做主!我们攒了一辈子的钱,买的居然是钢筋一掰就断的危房啊!”
调研组组长王茂生赶紧弯腰把人扶起来,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回头扫了一眼跟在后面、脸色煞白的住建局几个干部,声音冷得掉冰碴:“这就是你们说的‘一切平稳’?”
跟在旁边的住建局副局长张磊额头上的汗“唰”就下来了,忙不迭地要上前解释,却被身后走过来的买家峻拦住了。
“王组长,情况我来跟您汇报。”买家峻穿着半干的夹克,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却亮得吓人,“这些业主都是新城佳苑的住户,手里的材料全是实据,咱们进去慢慢说。”
会场里早就坐满了人。前排是省台市台的记者,摄像机的红灯亮得像一片警惕的眼睛;中间坐着八个业主代表,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厚厚的材料,有的是房屋裂缝的照片,有的是跟开发商沟通的录音;后排挤着不少闻讯赶来的普通市民,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里全是期待。
解迎宾居然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坐在参会席的角落里,看见买家峻进来,嘴角扯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像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旁边坐着他请来的两个律师,正低头翻着厚厚的文件,看起来是有备而来。
王茂生刚坐定,就敲了敲话筒:“今天开这个调研会,就是要听真话,摆实据。有什么问题,大家敞开说,省里给你们做主。”
话音刚落,业主代表李大姐就“腾”地站了起来,把一摞照片“啪”地拍在桌子上,照片里的墙体裂得像蜘蛛网,有的甚至能塞进一个拳头:“领导您看!我家收房才三个月,墙就裂成这样,下雨的时候往屋里漏雨,我晚上睡觉都怕楼塌了!我们找开发商讨说法,他们不仅不管,还雇人把我家老头打了!”
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解迎宾的脸色沉了沉,示意身边的律师说话。
穿黑西装的律师扶了扶眼镜,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稿子:“这位女士所说的情况,我们不予认可。房屋裂缝是正常的建筑沉降,我们的房屋质量经过了相关部门的验收,完全符合国家标准。至于你说的打人事件,公安机关已经立案,跟我们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你放屁!”李大姐气得脸都红了,“什么正常沉降?楼上装修打个电钻,我家灯都晃!验收合格?你们给验收的人塞了多少钱当我们不知道?”
会场里顿时乱了起来,后排的市民纷纷附和,骂声一片。
王茂生皱了皱眉,刚要开口维持秩序,就看见买家峻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既然说质量合格,那就把检测报告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买家峻看着解迎宾,语气平静,“还有新城佳苑项目的钢筋采购记录、混凝土配比单、监理日志,都拿出来晒晒?”
解迎宾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麦书记,这些都是公司的商业机密,好像没必要在这公开吧?再说了,我们的手续都是齐全的,住建部门都盖了章的,你总不能质疑政府部门的公信力吧?”
他这话说得刁钻,一下子把矛盾引到了住建局身上,张磊坐在旁边脸都白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买家峻也笑了,抬手示意小林把材料抱上来。
一摞盖着鲜红公章的检测报告“咚”地放在桌子上,每份封面上都印着“不合格”三个醒目的黑字。
“商业机密?”买家峻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到检测结果那一页,对着镜头举了起来,“你用不合格的瘦身钢筋建老百姓的房子,偷工减料赚黑心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关系到几千条人命的大事?这是第三方检测机构昨天刚出的钢筋取样报告,你承建的三个小区,二十七个批次的钢筋,有十九个批次抗拉强度不达标,最严重的比国家标准低了百分之四十。还有你虚报的工程款,三年间套取了两个多亿的财政资金,这些也是商业机密?”
解迎宾的脸色终于变了,腾地一下站起来:“你胡说!这些检测报告是伪造的!我要申请重新检测!”
“伪造?”买家峻抬了抬下巴,小林又把一摞银行流水单放在了桌子上,“你给质检站站长刘建国转的三百万,给住建局副局长张磊转的一百五十万,还有你花了两百万雇网络水军抹黑政府、引导舆论的记录,这些也是伪造的?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一个U盘,插进了会场的电脑里。
大屏幕上很快出现了韦伯仁的审讯录像,他耷拉着脑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怎么给解迎宾通风报信,怎么收好处压着舆情不报,怎么帮他隐瞒资金流向。紧接着是杨树鹏的证词,还有他提供的空壳公司走账记录,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最后甚至放出了解迎宾雇人打小周、抢证据的通话录音。
录音里解迎宾阴狠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会场:“把他手里的材料抢过来,下手重点没事,出了事我兜着。”
全场死寂。
记者们的快门按得快冒烟了,解迎宾的脸白得像纸,瘫坐在椅子上,旁边的律师也傻了眼,手里的文件“哗啦”掉了一地。
王茂生气得手都抖了,“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简直无法无天!这样的蛀虫,必须严惩!”
就在这时,会场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两个穿警服的警察径直走到解迎宾面前,亮了亮手铐:“解迎宾,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你涉嫌行贿、故意伤害、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请跟我们走一趟。”
冰凉的手铐铐在手腕上的那一刻,解迎宾突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瞪着买家峻嘶吼:“买家峻!你敢动我?我上面有人!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上面有人?”买家峻走到他面前,眼神冷得像冰,“你就是上天入地,今天也跑不了。你害了那么多老百姓,害了那么多干部,别说上面有人,你就是天王老子的亲戚,也得给我进去蹲牢。”
警察把还在骂骂咧咧的解迎宾押了出去,会场里安静了几秒,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刚才下跪的老大爷站了起来,对着买家峻深深鞠了一躬,老泪纵横:“麦书记,谢谢您,谢谢您给我们做主啊!”
“大爷,您别谢我。”买家峻赶紧扶住他,声音哽咽,“是我们工作没做好,让你们受委屈了。你们放心,接下来政府会成立专项工作组,该退款的退款,该返修的返修,该追责的追责,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掌声持续了足足五分钟,坐在后排的市民们纷纷站起来叫好,有的甚至红了眼眶。
调研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太阳升到了头顶,把金色的光铺得满会场都是。王茂生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小麦啊,干得好!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不仅端了新城的毒瘤,还给全省的工程质量问题整治开了个好头。”
“都是大家的功劳。”买家峻笑了笑,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这段时间的紧绷一下子松下来,他才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疲惫。
刚走出会场,常军仁就凑了过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老麦,好消息!刚才纪委那边来电话,张磊、刘建国还有之前跟解迎宾勾连的七个干部,全都被采取留置措施了,韦伯仁交代的线索牵出来的那条利益链,已经全断了。还有业主那边,刚才已经有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说要给咱们送锦旗呢。”
买家峻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兜里的手机就响了,是妻子打来的,声音里终于没了之前的恐慌,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家峻,刚才警察过来把那几个蹲在咱们家楼下的人抓走了,我不用回娘家了。晚上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你早点回来。”
“好,我忙完就回去。”挂了电话,买家峻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到会场外的台阶上,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刚才散场的业主们脸上都带着笑,互相说着话,有的甚至拿出手机给家人报喜,阳光落在他们脸上,暖得不像话。旁边卖矿泉水的大妈看见他,硬塞给他一瓶冰矿泉水,说什么都不肯收钱:“麦书记,你为我们忙了这么久,喝瓶水算什么!”
买家峻接过水,冰凉的瓶身贴着手心,却暖得他心口发烫。
风一吹,挂在会场门口的红横幅又飘了起来,“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在阳光下亮得耀眼。他想起这段时间熬的那些夜,受过的那些威胁,见过的那些阴暗,突然觉得都值了。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功劳,不是什么夸奖,就是眼前这些老百姓脸上的笑,就是新城这片土地上的安宁日子。
“书记,咱们接下来去哪?”老陈把车开过来,摇下车窗喊他。
买家峻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大口,冰水流过干哑的喉咙,舒服得他长出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动工整改的新城佳苑工地,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去工地看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轻快,“还有好多事等着咱们干呢,这才只是开始。”
车慢慢驶离了会场,路边的梧桐树影在车窗上一晃而过,留下斑驳的亮片。远处的新城高楼林立,崭新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座正在醒来的城。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夏天的热意,也带着新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