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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加身》第542章 扩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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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仲秋,太行山寒意愈浓。

唐河河谷水色碧绿,枯草凝霜,风吹过,铁甲凉得透骨。

萧弈策马而行,不时扫视两岸山势,目光透着谨慎。

很快,前方探马来报,禀道:「王上,前方并无伏兵,只需绕过灵丘县城,则可进入繁峙县。」繁峙县属代州,乃河东治下;灵丘县则是契丹蔚州治下,行军半月,萧弈终於领兵抵达了交界之处。再往前数十里就算完全安全了。

他却问道:「灵丘县情况如何?」

「县城驻军不过两百,以汉军乡兵为主,契丹人最多十余,并未出兵阻挠,只是城门紧闭。」「城防呢?」

「城墙只有两丈高,土墙并未包砖,好几段已倾塌了,濠沟也浅,看起来马一跨就能过。」想来,北汉本是契丹的侄国,双方边境不曾有过战事,守备本就懈怠,不是一朝一夕就改变的。几句话间,萧弈身後诸将也听出了味道。

张满屯嘿嘿一笑,道:「王上是想顺带拿下灵丘县咧?」

「灵丘虽小,扼着飞狐陉西口、唐河谷道,北窥蔚州,西连代州。」萧弈道:「暂时不急着回代州,先驻灵丘再谈。」

「好哩!」张满屯嚷道:「就怕城里的汉军先降了,剩十多个契丹虏不够弟兄们塞牙缝。」傥进道:「俺一个冲锋,直接放火烧城门,半个时辰就能破城。」

胡凳哂笑道:「两丈高的城墙还有塌口,等你烧城?捷岭营早攀进去了。」

唯有杨业谨慎,提醒道:「灵丘城小,不足为忧。唯恐蔚州守军早知我军动向,派兵支援灵丘,若我军攻城费时费力,被堵唐河川里,进退不得。」

萧弈知这才是兵家之见,灵丘距蔚州不过百余里,契丹骑兵自蔚州南下,快马一日可至。

然而,他只是淡淡道:「蔚州分兵前来才好。」

当日下午,兵临灵丘城下。

两千骑摆开阵仗。

「呜」

号角声才起,忽见城头旗帜摇晃。

紧接着,城门缓缓被推开,吊桥吱吱呀呀落下。

一名将领带着两百乡兵缓缓出城,俱未着甲,穿着破旧的戎装。

「灵丘镇将穆超,拜见赵王!灵丘陷虏二十年,军民苟活於北庭,日夜南望王师,今得睹中原旌旗。末将已令麾下解甲,封存府库、籍点兵册,举城归降,静候王命!」

话说得很漂亮,实则是这点兵力根本守不住,只要脑子清明都不会负隅顽抗,祸及城中家小。这穆超不说忠於大义,至少算是个明白人。

萧弈温言勉励两句,入驻灵丘,整顿兵马,令各部不得扰民,接管四门,在县署设下行辕。起初,城中百姓家家闭户,一两日後,看清军队秋毫无犯,便恢复如常。

萧弈清点了府库与粮仓,整兵完毕,等了两日,探马禀报,有契丹骑兵自蔚州南下,半道得知灵丘已失便折返回去了。

他召来穆超,道:「说说蔚州的情形。」

穆超道:「蔚州原有契丹部族戍骑两千,西面行营统帅耶律挞烈抽调了一千人。如今城中契丹骑兵一千、汉军镇兵两千,由忠顺军节度使耶律佛留统率。数日前,耶律佛留获烽火急报,得知王师自飞狐陉而来,下令全境戒备,并飞马传报大同节度使高勋及西面行营求援,同时临时徵召乡兵两千人。」「既如此,怎麽不见他出兵攻我?」

「这……王上屡破北庭,声威赫赫。耶律佛留手中精骑不过千人,余下汉军战力不提,接阵还有倒戈之虑,就是给他熊心豹子胆,他也不敢主动出击啊。」

「嗯。」

萧弈却有些失望。

他低头看向地图,思考着,蔚州若奉行这种坚守之策,眼下的兵力便不足以攻略蔚州城了。正此时,有军吏赶来,禀道:「王上,朝廷派使者来了。」

此番来的还是昝居润,因一路急行,面色憔悴。

迈步进了县署大堂,昝居润脸上挂着亲近之人的关切、焦急之色,道:「赵王为何如此自误啊?!」萧弈淡淡哂笑。

昝居润道:「不过是一块无名碑刻作祟,反应太激烈了啊……」

「闲话少叙。」萧弈不吃这套,道:「你来有何事,直言便是。」

昝居润叹息一声,终究是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取出圣旨宣读。

「门下,王者御宇,必设阃帅之臣;边圉御戎,爱重行营之寄。雁门三晋之屏、代北之要,非雄略莫能镇,赵王萧弈,器宇沉雄,夙娴韬略,威望远彰,授西面行营都部署,镇戍雁门,控扼险隘,其务训整甲卒,牵制契丹山後蕃汉之师,伺观衅隙,保固边陲。

不过是顺水推舟,替萧弈擅自归镇圆场。

有此一道明旨,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萧弈西归是奉旨行事,否则,折损的终究是朝廷的体面。念到此处,昝居润却话锋一转。

「然社稷置帅,贵持重而明纪律;人臣荷恩,当敛行而奉朝章,苟恃勇竞斗,亦属乖方,宜申惩戒。尔于归镇途次,逞勇无度,致伤大将,纵无挟私之恶,实失持重之仪,罚一年俸禄,所司即行勾削。仍令自省,务戢猛气,谨守礼法,以图後效,毋恃旧勋,复蹈前愆,主者施行。」

伤了石守信一只眼,朝廷终究还是给了惩罚。

罚得不重,用意却微妙。

昝居润脸色严肃,似在撑着朝廷的威严。

「臣领旨。」

萧弈声音平稳,接着又淡淡道:「眼下西线战事一触即发,契丹随时会抢占飞狐陉,恐断了昝使君的归途。军情紧急,便不留使君歇息了。」

「我还想与………」

「送客。」

萧弈一声令下,却是没让昝居润歇一夜,直接将他驱出灵丘。

昝居润才被不情不愿地请出去,萧弈就随手将圣旨一丢。

「传令,召诸将议事。」

很快,地图在大堂中铺展开来。

「朝廷旨意,命我兵出雁门,牵制山後契丹诸军,然契丹在居庸以北有数万兵马。我意调转兵锋,攻取蔚州,你等以为如何?」

杨业应道:「蔚州四面环山、地势天成,北倚熊耳山,越过山就是桑乾河;西接壶流河上游,直连代州腹地;南靠恒山余脉,与繁峙地界相连;东扼飞狐陉要道,紧贴太行山脉,堪称山河表里、形胜之地。若我军取下蔚州,河东防线便可从雁门关一线,以壶流河为新屏障,拓土固疆。」

萧弈正是此意,点点头,道:「我军若得蔚州,则雁门、飞狐二险皆在手中,进可越熊耳山,窥桑乾河平原、逼近云州,退可凭壶流河、恒山自守,多了三百里纵深之地。」

「那还等什麽?」张满屯大喜,道:「打呗,俺愿为先锋!」

杨业沉声道:「攻取蔚州末将并无异议。但蔚州城高池深、守军齐备,绝非灵丘小城可比,并不好攻坚傥进道:「兵马一动,哪有攻不下的城?」

胡凳上前,指点着地图,道:「蔚州乃忠顺军治所,城墙高三丈有余,四门皆有瓮城,城头有战棚、角楼,床子弩、抛石齐备,又引壶流河水为护城河,且连日援军入城,如今少说也有五六千众,是块硬骨头。」

萧弈早有计较,道:「我打算尽撤雁门关外所有兵马,集中全部兵力,围攻蔚州。」

「如此,有两点隐患。」杨业道:「睡王大军就在北面不远,此时骤攻蔚州,恐激怒他,届时契丹主力或弃居庸关,尽数南下,先攻我河东兵马;而朝廷命王上稳守西线,此时撤回关外兵马,易被指责为不顾大局,只顾扩张地盘。届时若契丹大军倾力伐河东,朝廷见死不救,则河东孤立无援。」

张满屯道:「有甚区别?攻蔚州不也是牵制虏寇?」

「我军悉聚屯於蔚州,则契丹只需命蔚州坚守,主力可来去自如,全力攻官军。」

「俺不懂,杨将军这话好生矛盾,睡王到底是全力攻河东,还是全力攻官军哩?」

「他想攻哪便攻哪,少了我们在关外的兵马牵制,契丹只要防蔚州这一点就够了。」

「必定是攻官军。」

萧弈很笃定,拿起一枚狼头兵棋,往居庸关上一摆,道:「契丹人最忌惮的是中原王朝崛起,故而,其主力必东进,这正是我军扩张地盘的最好时机。」

「可.……」

杨业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萧弈知道他是怎麽想的,此举利於河东,却不利於大局。

「好!」

傥进等人已大声叫好,道:「只顾替朝廷卖命,立了功劳反要被猜忌,还是拿下地盘才是实在!」「就是!」

众人吵吵嚷嚷,末了,杨业也没再说什麽。

商议既定,萧弈当即传命,召回关外所有兵马统筹调度粮草、整肃军力,准备攻取蔚州。

信马四出,雁门、代州、忻州一线除了留下驻防兵力,其余兵马开始向灵丘集结。

此外,转运粮草,徵调乡兵。

并派遣大量探马,三五骑一队,换了契丹装束,扮作契丹游哨、牧民、猎户、行商,打探蔚州以及契丹主力动向。

时至八月下旬,各路兵马、粮草齐聚,挥师北上,兵临蔚州城下,开始围城。

一万五千马步军精锐,乡兵、民夫合计两万,屯驻蔚州城外,日夜赶造攻城器械。

萧弈将大营扎在蔚州城南高地,背靠恒山余脉,面朝壶流河,分堵四座城门,主攻南门,以偏师围东、西二门,北门直通熊耳山道,是契丹援兵最可能来的方向,令周行逢率精骑屯於西北方向十里外,背山地立寨,专司打援。

再遣哨骑四出,封堵各个小道,要求做到一只鸟也飞不进城去。

紧锣密鼓围城之际,有契丹使者自北面而来,求见萧弈。

「大辽南院王府掌书记赵延徽,拜见萧大王。」

赵延徽是个四旬汉人男子,一身胡服左衽,礼数却很周到,语气恭敬而无谄媚。

萧弈神色淡漠,道:「你等又来,有何说词?」

赵延徽道:「我主听闻萧大王为柴氏猜忌,不得已率军归镇河东,心中大为惋惜。」

「你从何处听闻我与陛下生隙?纯属妄言。」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延徽道:「听闻幽州现了古碑,「赵王作天子』谶语传遍,柴氏以螟蛤养子而继中原,自是忌惮勋将。可惜萧大王立盖世奇功,反遭无端非议,此事,天下英雄皆为之愤慨。」萧弈脸色却冷了下来,转头看向门外的守卫,道:「我以为此獠是来代蔚州投降才破例相见,竟敢在此大放厥词。」

「大王息怒。」

赵延徽忙道:「大辽天子素来爱惜英雄,愿重拾旧日之约,与萧王上结为兄弟,共治南北天下……」「老调重弹,上一个前来游说的使者已死在我箭下,你今日来,不怕性命不保?」

「此一时,彼一时也。」赵延徽道:「此前大王忠心未凉,如今当看透了朝堂冷暖,当知祸福自有定数。大王天命所归,岂可再委於人下?」

这次,萧弈似乎有点被打动,沉吟片刻,道:「若耶律璟真有诚意,便将云州、蔚州、朔州、寰州割让於我,届时再谈。」

他是狮子大开口,看看契丹能否讨价还价。

然而,赵延徽径直摇头,笑道:「大辽天子愿册封萧大王为弟皇帝,已是极有诚意,山後诸州乃是大辽疆土,岂能轻易割让?大王只要与大辽歃血为盟便可据有中原,岂可因几座贫瘠州县而因小失大?」想来也是,蔚州本就是契丹窥伺河东的要害门户,一旦舍弃,南下之路便就此断绝,非但大举进兵难以越过险峻,就连边境抄掠、奔袭机动也无机会。

是以契丹必然要死守山後诸州,以此扼住河东的北大门,时时施加压制。

至於所谓歃血会盟,不过是权宜之术,利害一变,盟约便不足凭恃。

「既无诚意,不必再谈。」萧弈脸一冷,道:「真当我不会再斩来使?」

「各为其主,尽忠职守而已。」赵延徽躬身请罪,道:「还请萧大王饶命。」

「驱出去。」

「大王已见疑於柴氏,还请三思……」

「滚,待我攻下蔚州再谈不迟。」

赵延徽才被带走,很快,杨业大步进了帐中。

萧弈一见他,便知他要说什麽。

果然。

「王上竞没有杀此獠。如今,朝廷使者、契丹使者竟是一样的待遇了。」

「我知杨兄在担心什麽。」萧弈道:「你别急,静观其变便是。」

「可是……」

「我只能与杨兄说,我还是我,没有变。」

萧弈没有与杨业多谈什麽,末了,道:「先攻蔚州。」

话虽如此,面对蔚州城池,河东军依旧爱惜兵力,没进行强攻,只是围城不断修筑工事,封堵道路,截断水源。

这些举措有用,见效却慢。

而天气却一天天冷下来,河东兵马尽数屯在蔚州城下,也完全失去了对契丹主力的牵制作用。如果不是还有大量的探马乔装北上打探军情,萧弈几乎与耶律璟失去了交集。

围城日久,时序流转,天气日渐寒凉。

转眼间,九月快要过去。

九月二十八清晨。

一觉醒来山川覆了厚霜,寒意刺骨。

眼见着随时可能天降大雪。

萧弈在营帐巡视,只见马鞍、刀枪上全是白花花一层霜,呼出气来凝成白雾。

虽有棉衣供应,营中伤寒者却已日渐增多了。

正处置这些军务,却有消息传来。

「王上,有探马从北边归来了。」

「带他入帐谈。

很快,一个契丹人装束的兵士赶入大帐,脸冻得通红,跪地拜倒,开口吐出一串白气。

「启禀王上,末将不辱使命,打探到重要军情!」

「起来说。」

「是,北疆寒气骤至,已然入冬。契丹主见王上悉发西线之师围蔚州,又探报中原北伐之师历数月鏖战,士马疲弊,不耐北地严寒。兼之幽州境内因谶言而流言四起,行营军心摇动,契丹人视此为天赐之机,加之眼下渤海援兵已悉数集结,契丹主欲乘机收复幽州,摧破北伐大军。」

「可知虏军具体部署?」

「观其尘烟,猜测契丹主或自将大军强攻居庸关,牵制官军正面,又遣轻骑由古北口道出,循燕山北麓东行,绕至官军身後,抄绝粮运,内外合势,冀图一战而定。」

萧弈倏然起身,走到地图前,眼中战意渐浓。

一场大戏演到如今,终於是骗过了耶律璟。

虚虚实实人心叵测,他已分不清郭荣的信任、容忍是真是假,至少,大破契丹、收复燕云的千载良机摆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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