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月余,完颜宗固抵京。
他一路从燕京赶回上京,马不停蹄,风尘仆仆,进了宫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被宣进了崇政殿。
殿上人不多,吴乞买坐在御座,宗翰、宗磐、希尹、宗辅都在,连平日不怎么过问军务的宗干,也来了。
“宗固,燕京之行,细细说来。”吴乞买开口,声音很沉。
宗固跪在殿中,抬头看了父皇一眼,喉头动了动,好半晌才开口:“父皇……那王伦,儿臣见着了。”
“什么样的人?”
“看着不过而立之年,肩宽背直,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没有龙袍金冠,就一袭青衫,看着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
“他给人的感觉很不同,不像是我们过去印象中的汉人皇帝,以前的那些皇帝,太过迂腐,脑子都是礼仪之类,可是这个人,眼中的光芒,都是野心两个字!
他就像是一尊吃不饱的饕餮,看到什么都想要吃,而且这个人,完全不像一个汉儿,而是一个野蛮人!
他的眼中似乎不在意仁慈与礼仪,那些虚头巴脑的,而是实力与利益!
他的眼中只有好处,完全不跟臣子来虚的,而且……
这个人很受武将拥戴,也受文臣效忠……”
殿里没人接话。
“儿臣与他对谈,他一句邦交都没谈。”宗固的声音发干,“他第一句话问的是……‘朕的岳父,最近在哪里?怎么样?’”
殿上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岳父。
大宋太上皇赵佶,是大明皇帝的岳父。
二帝被押在上京,原本是大金的奇货,可大明皇帝这一声“岳父”,把奇货变成了笑话。
看来之前的信件当中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现在听到完颜宗固亲口说出来,这种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冲击格外之大。
“儿臣当时……脑子都是空的。”宗固低下头,“儿臣什么都没谈成,只记得他让儿臣带句话回来。”
“什么话?”宗磐急声问。
“还让我告诉父皇……二帝,接着养。”
“接着养”三个字一出口,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宗辅第一个炸了:“欺人太甚!他把咱们大金当什么了?圈里养牲口的地方吗!”
宗翰没有说话,只是闭了闭眼。
他早就看穿了。
那王伦根本不关心二帝死活,他把二帝叫“岳父”,是恶心大金,恶心赵宋,是拿两个昏公当吉祥物耍着玩。
“还有呢?”吴乞买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燕京什么样?”
“燕京……”宗固咽了口唾沫,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儿臣出宫那日,正撞上明军点校。甲胄鲜明,刀枪锃亮,一队队列队而过,走了半个时辰,望不到头。”
“城里的商铺开着,孩童追着跑,百姓脸上,不见半点战后的惶恐。那座城,像是从来就姓明。”
“儿臣还瞧见了他们的海船。”宗固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惧意,“停在港里的,有一艘大船,船身比寻常战船大三倍不止,船尾冒着黑烟,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那船……不用帆,不用桨,自己就能走。”
殿里又是一静。
不用帆,不用桨,自己会走的大船。
那是什么鬼东西?
女真人马背上起家,铁骑纵横天下,靠的就是一个“快”字。
可那种冒黑烟的船,像是把“快”字,又拔高了一截,拔到了女真人摸不着的地方。
宗磐干巴巴地笑了笑:“冒黑烟的大船……莫不是以讹传讹?”
“儿臣亲眼所见。”宗固摇头,“那烟从船尾冒出来,笔直地升上去,像一条黑龙。”
“够了。”吴乞买打断他,目光在殿上扫了一圈,“燕京什么样,西夏什么样,你们都听见了。
大金如今,三面受敌,连个喘气的空当都没有。说说吧,怎么办。”
“父皇。”宗磐出列,声音比往常更软,“儿臣有一策。”
“说。”
“二帝。”宗磐吐出两个字,“二帝还在咱们手里。赵佶赵桓,那是大明皇帝的岳父、大舅哥。
大明皇帝嘴上说‘接着养’,可那是他亲口认的岳父。他若真不要,何必提这一嘴?”
“把二帝送回去,换大金几年太平。到时候还有那些大臣,叫什么蔡京之类的,都送回去。”
“荒唐!”宗辅喝道,“送回去?那俩昏公送回燕京,大明正好拿他们做文章,号令天下讨伐大金!”
“不送,大金就得接着养,养到哪年是个头?”宗磐针锋相对,“再说了,送回去,那叫示好;不送,那叫结仇。宗辅将军以为,大明会在乎咱们养不养得起两个废人?”
“我看你是卖国,天天都是议和,满嘴都是议和,你还心中有没有大金国,还有没有我女真勇士?”
“都住口。”吴乞买抬手,止住二人,看向宗翰,“宗翰,你说。”
宗翰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臣只问陛下一句。陛下觉得,把二帝送回去,王伦就不打了?”
“那王伦打燕云,是为了燕云;打西夏,是为了西夏;他如今要打的,是大金的命。”
“二帝送回去,他或许会给个笑脸,转头该打还是打。送与不送,不过是早死晚死。”
“那就不送了?”宗磐冷笑,“国相大人是要拿二帝当陪葬?”
宗翰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吴乞买,声音很平:“臣只是把话说透。
陛下要赌,就赌得明白些,别指望两个昏公能换回大金的命。”
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宗固,燕京那王伦,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态度?”他忽而问。
宗固一愣,想了想:“他……很随意。像是打发个要饭的,给句话就让儿臣回来了。”
“随意……”吴乞买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抽了抽,“他越随意,越说明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大金,不在乎二帝,也不在乎西夏。”
“他什么都不要,那就是……要把大金连根拔了。”
这句话说出口,殿里没人敢接。
吴乞买没有当场表态,只是摆了摆手:“都散了吧。宗固留下。”
众人退出殿外,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宗固垂着头,等着父皇开口,可吴乞买只是盯着舆图,看了很久很久。
“宗固。”吴乞买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沉,“你说,那王伦管赵佶叫岳父,他心里头……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宗固想了想,摇了摇头:“儿臣看不透。
他提起‘岳父’二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可那双眼睛里,又带着笑。”
“带着笑……”吴乞买喃喃道,忽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带着说不出的味道,“朕倒要看看,他笑得出来几时。”
............
散朝后,宗磐没有回府,径自去了御书房求见。
“父皇,儿臣斗胆,再说一句。”宗磐躬身道,“二帝这张牌,儿臣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该打。”
“赵佶是大明皇帝的岳父,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他嘴上说‘接着养’,可若是大金真把二帝送回燕京,他接是不接?
接,那就是认了这门亲,大金便有了喘息之机;不接,天下人都会说他不认岳父,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两头,他总得选一头。”
吴乞买没有说话。
“你去拟密旨。”他忽而道,“明日,朕要见使臣。”
宗磐眼底闪过一丝喜色,躬身道:“儿臣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时,夜色正浓。
回府的路上,宗磐坐在马车里,闭着眼,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二帝换和平……”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咂摸了一遍,越嚼越觉得有滋味,“这一趟要是谈成了,大金的命脉,可就捏在我手里了。”
马车辘辘驶过街巷,他睁开眼,望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眼底的光,比夜色还深。
明日,密旨便出上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