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崇政殿。
夜已深,殿内烛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子透骨的寒意。
完颜宗磐、完颜宗翰、完颜希尹、完颜宗辅四人分列殿中。
案上摊着密使从延安府带回来的国书抄本,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吴乞买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去年秋,朕派密使去延安府,就想知道李乾顺那小子站在哪边。
如今知道了……西夏,投了。”
“去帝号,称臣,割地、岁贡、联姻,一样不少。国书抄本就在案上,你们自己看。
最要命的,是还许了出兵两万,要配合明国夹击大金。”
“都说说吧,大金这一关,怎么过。”
殿里静了一瞬。
完颜宗磐出列,清了清嗓子:“父皇,西夏既反,大金西线再无遮拦。
南面燕云已失,北面白山黑水是咱们的老家,退无可退。儿臣说句不中听的,大金如今,是四面漏风。”
“儿臣还是那句话,议和。
可这议和,跟去年不一样了。”
“去年议和,还能拿燕云做筹码,把西夏摆上桌。如今燕云丢干净了,西夏自己跳了船,大金手里……只剩下一样东西,还值些斤两。”
“二帝。”
“赵佶、赵桓还在咱们手里。
那王伦当着宗固的面,亲口喊赵佶做岳父。
他认这门亲,大金就把二帝送回去,换几年太平。”
殿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放屁!”完颜宗辅当场炸了,“送回去?那俩昏公到了燕京,大明正好拿他们当招牌,号令天下讨伐大金!
宗磐,你这是递刀!”
“宗辅将军,递刀不递刀,先放一边。”宗磐不慌不忙,“就说眼前。西夏出兵两万,配合明国从西边压过来,大金拿什么挡?”
“挡不住,那就只能谈。要谈,总得有个说得出口的东西。
二帝,就是大金手里唯一还能摆上桌的。”
“你!”宗辅气得脸色发青,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能把目光投向宗翰,“国相大人,你说句话!”
宗翰这半年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腰杆却还是直的,直得像一杆枪。
他垂着眼,没有接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宗磐口口声声“二帝换太平”,说穿了还是那句话,谁去谈,谁就捏住大金的命脉。
议和是假,揽权是真。
可这话,他不能说破。
说破了,就是当着吴乞买的面,跟他的长子撕破脸。
他抬起头,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臣没什么可说的。”
“臣只问诸位一句:二帝要是真值钱,那王伦为什么放宗固回来,还捎话说‘接着养’?”
殿里一静。
“他管赵佶叫岳父,是玩梗,是恶心大金,恶心赵宋。
他心里头,压根没把二帝当回事。他把二帝留给大金养着,就是要大金背着一个杀不得、放不得、养着费粮的包袱,让天下人看笑话。”
“陛下拿二帝去换太平,赌的是那王伦心里那点‘人情’。
可臣当年在太原城外见过那人……他心里,没有人情。”
完颜希尹出列了。
尚书左丞相,跟宗翰一样,都是阿骨打带出来的老人。
“陛下,臣说句公道话。”希尹的声音稳得很,“宗磐大人要谈,宗翰大人说得也有理。
可如今这局面,光争没用。”
“西夏投了,三面合围之势已成。要谈,得有谈的筹码;要打,得有打的底气。
两手准备,缺一不可。”
“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其一,等宗固殿下回京。他亲眼见过那王伦,他说的话,比密使抄回来的国书更真。
其二,辽东得防。
明国的水师在南边,西夏的铁鹞子在西边,若辽东再出变故,大金连退路都没有。”
“还有一点。”希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那王伦放宗固殿下回来,本身就有讲究。
他若真想赶尽杀绝,扣着宗固便是。
他放人,就是给大金递话头。这话头接不接得住,就看咱们的了。”
吴乞买一直没有说话,脸色阴沉。
短短几年的时间,大金国居然被动至此。
恐怕太祖都没想到吧?
宗磐心里却另有盘算。
宗翰这老家伙,是太祖带出来的,满朝军权大半捏在他手里,又跟宗干走得近。
他口口声声要打,谁知道他心里盘算的是不是让宗干一系借机坐大?
这议和,他宗磐非要办成不可。
办成了,大金命脉就捏在自己手里,宗翰、宗干,都得靠边站。
“宗固什么时候到?”吴乞买开口。
“回父皇,信报说,宗固殿下已过了大半路程,约莫还要月余。”宗磐躬身道,“大明皇帝放他回来了,说是让他……带句话给父皇。”
“带什么话?”
“大明皇帝说,他想看看,大金能拿出什么来换。”宗磐的声音低了下去,“还说,二帝……让咱们接着养。”
殿里安静得可怕。
接着养。
这三个字,比刀还利。
二帝原本是大金手里的奇货,如今倒成了大明皇帝扔给大金的包袱。
宗翰闭上眼,半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臣不是泼冷水。
陛下,就算把二帝送回去,那王伦该打的仗,一场也不会少。”
他说完,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众人,声音很轻:“臣不是怕死。臣是怕,大金死得不明不白。”
风从殿外灌进来,烛火摇晃。
吴乞买坐在御座上,看着宗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而觉得,这个跟了太祖打天下的老臣,是真的老了。
“等宗固回来。”他沉声道,“都散了吧。”
众人退下,殿里只剩下吴乞买一个人。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燕云那一带停住,又慢慢往北移,落在那两个字上。
“上京……”
他喃喃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大金的命数,不在西夏身上,也不在那两个昏公身上。在那个人身上。
可那个人,连岳父都不认。
烛火跳了跳,映得那张舆图忽明忽暗。吴乞买伸出手,把卷起的那一角,慢慢抚平。
“宗固一回来,这舆图上的每一寸,都得重新掂量。”他低声道,“朕倒要看看,他带回个什么样的燕京来。”
夜色沉沉,压着上京一城的屋脊。
殿外,更鼓响了第三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