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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庭汉裔》第七十二章 河北人马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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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的情报如同砸入湖面的一块大石,顿时在李矩心中掀起了巨浪。

在率军击退刘仲道之后,李矩已经率兵回到了大兴城下,而后立起帅帐,在帐内与中原各路坞堡主的使者进行协商,就在祖逖的使者抵达时,室外还有五个徐州的坞堡主信使在等待回复。他们盯着祖逖的来使,让使者有些不自在,只好眼睛下垂看自己满是泥点的靴子,等待李矩的发话。

祖逖的信不长,李矩看了两遍后,心情十分低沉,就把它放在桌上,然后问使者道:“祖君侯的来信甚短,有没有什么口信要传。”

使者回答道:“祖公只是和我说,请元帅勿要怀有侥幸之心,按照一月之期行事。”

李矩生出不悦,不过他没有向下级施压的习惯,加之因为还有外人在面前,便没有露在脸上,而是先让其余坞堡主的信使出去,自己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在出发之前,他与祖逖已经有过商议,这次奇袭大兴,石勒作为第三方可以插足的势力,他的动向是不可不关注的。但具体分析,石勒可能的动作有两种,一种是趁大兴被围之机,在河北攻城略地,另一种则是为了维持南北的均势,主动率兵前来救援大兴。

李矩虽不熟悉石勒,但根据过往石勒的战绩来看,觉得他是个擅长避重就轻、好取实利之人。而在当下的战况中,与救援大兴相比,攻略河北无疑要轻松得多。眼下只是邺城有出兵的迹象,并不代表着石勒会前来大兴。但祖逖让李矩勿忘一月之期,潜台词很明显,是判断石勒必然会来与李矩交战。

是否要相信这个判断呢?李矩盯着桌案上的信件,突然问使者:“你见过石勒的军队么?”

听到此语,使者有些揣摩不透元帅的意思,他只得答道:“去年石勒袭取邺城,兵锋一度抵达河内郡,在下确实见过孔苌所部。”

使者停了一会儿,见李矩仍旧低头,便又补充道:“孔苌乃是石勒最亲信的十八骑出身,当时他为提防我军渡河作战,便夺取了孟津的河阳城,祖使君派公孙躬将军去攻城,我随之作战,眼见他在河阳城头假设大釜,烧热汤灌人……”

李矩听到此处,终于抬起头,打量起眼前的使者,见他身材高瘦,面容年轻,脸庞微黑消瘦,短须自下巴向两侧延展至两鬓,身穿一袭黑色戎服,标准的武人打扮,应该是在洛阳身经百战的将士,就微微摆手,打断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使者回答道:“在下,名叫董昭,陇西临洮人,现在是在祖公麾下做帐下都督。”

“哦?你是陇西人,那怎么会流落到洛阳?”

“齐万年之乱时,家父带领在下一家避难到关东,最后就在许昌跟了祖公。”

听闻齐万年之乱五字,李矩不禁久久凝视使者,似乎陷入到往事的回忆中。他对董昭多了一些好感,便直接询问道:“这么说来,你在中原已经很久了,那你知道十八骑的风格么?可否为我介绍一二?”

董昭想想说:“石勒十八骑,主要是早年他与汲桑一同聚集的马贼,一共有十八人,后来石勒发迹建军,便把十八骑作为军中建制,作为元从十八营,表示要与他们同生死,共富贵,即使有人亡故,也会有血亲补官,世代继承不断。比如孔豚战死后,其弟孔苌便进补为十八骑之一。”

“如今石勒已经建国立业,十八骑便各身居要职,是不是良将不好说,但毫无疑问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而其中称雄者,无疑是孔苌、桃豹、支雄、夔安、逯明五人。”

“祖公曾和我评价说,这五人可比曹魏的五子良将。孔苌沉毅有谋,善于御下,可比徐晃;桃豹变幻无端,巧策百出,可比张郃;支雄勇猛死战,不留余地,可比张辽;夔安知人善任,进退有方,可比于禁;逯明奋强突固,往往先登,可比乐进。”

“除此以外,石勒还有九名养子,在军中号为九公子,分别是石堪、石他、石聪、石生、石谦、石泰、石同、石朴、石朗。或为骁果,或为壮谋,俱是石勒爪牙羽翼,元帅切不可小觑!”

李矩听到这里,还是没有发表意见。但其实内心里已经提升了对石勒的评价,因为就董昭的言语来看,石勒虽然对外的印象是狡诈多变,好利无义,可对待内部,却非常有手段。

因为一般的君主御下,极为重君臣之别。有一句古话说得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当陈胜问出这句疑问时,人们很难不思考,君主与常人到底有何分别?若是根据才能,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当君王了?因此,君主必须要树立起常人所没有的权威,才能将皇帝宝座世代流传下去。

权威这种东西,看起来虚无缥缈,实际上又极为重要。所有逐鹿之人,都会选择自己的方式来树立权威,刘渊依靠经学与道德来树立权威,刘柏根依靠宗教与天命来树立权威,李雄依靠强大的亲族来树立权威,陈敏依靠自己的军事才能来树立权威。

这些树立起来的权威其实也各有缺陷,如刘渊的道德约束不住族人,刘柏根的天命难以推敲,李雄的亲族内部依旧会有纷争,陈敏的威望不能经受一场失败。到底什么是牢不可破的权威,或许直到两千年后都没有人能够回答,但君臣之别是断不能少的。

而刘羡树立权威的方式与以上众人不同,他是依靠信义。或许起步很难,但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使得刘羡的信义之名已然著于四海,身边更是聚拢了一群志同道合之士,所以刘羡树立权威,并不需要刻意强调君臣。

可现在李矩得知石勒的情况,发现无论是十八骑还是九公子,都可以看出,石勒与部下之间并非是寻常的君臣关系,而更像是亲族间的情谊。可这绝非易事,因为朋友不比血亲,血缘是与生俱来的。而朋友之间的情谊,随时都会因为一点小的利益纠葛而仓促分开。但石勒却能用这种御人术,无可无不可,将五湖四海族类不同的人群整合在一起,恍若一家,这颇有高祖之风。

想到这里,李矩其实已经有些赞同祖逖的看法了,面对这样的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而若是他选择来救援大兴,那己方想要一举灭亡齐汉,恐怕条件已经不成熟了。

不过也不能因此而仓促解围,李矩评估了前后影响。石勒一旦举兵南下,汉军却不与之交战,就轻易地撤兵离去,恐被世人冠以畏战之名。如此一来,那石勒的声望就会空前上涨,原本汉军打算耀武于中原的计划也会毁于一旦。因此,哪怕汉军就是要撤军返回许昌,李矩也必须要明确了石勒的动向,与其硬碰硬地交手一次,以此来维护汉军百战百胜的威名。

因此,李矩并没有立刻回军的意思,而是继续与当地的坞堡主联络,同时又在更北面的陈留、濮阳一带广布斥候,密切监视石勒军接下来的动向。

石勒军的动作极快,冰天雪地下,他仍然以每日百里的速度行军,李矩的斥候几乎刚派出去,三日后就向李矩快马汇报说:石勒部前军已经自枋头踏兵渡河,开进到濮阳境内。

但他并不是立刻直奔大兴而来。根据接下来的斥候情报,一日之后,石勒的前军便开赴至济阳一带,并在此处进行了短暂的停留。未久,原本在定陶休整的刘仲道败军,便前去与石勒的赵军汇合,两日后,石勒的中军与后军也赶到济阳,双方合并十万大军,方才继续向南进军,前后所用时间,一共只有七日。

济阳距离大兴不过两百里路程,这意味着开战在即。李矩得知消息后,立刻令围城汉军解围,让士卒回到营垒进行休整,并犒劳三军,以保持迎战的最佳状态。

在此期间,李矩也召开了军议,对迎战的布阵人选进行了紧急的任命。他以张光、诸葛延所部为左军,另辖晋邈、杨初、毛孟、杜正冲、田徽五部,以郭默、孟讨为右军,另辖卫展、刘瑞、郑雄、郭芝、殷峤五部,他本人与姊夫郭方自领中军,又辖文硕、严嶷、段秀、苟远、毛宝、陈川六部。

作战在即,李矩对众将吩咐道:“石勒虽然出身羯胡,但他身经百战,常年与鲜卑人交手,而且尤有胜绩,实不可小觑。听祖公说,如今北方都视他为河北第一将,尔等与他交战,切不可掉以轻心。”

郭默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他大剌剌地对李矩道:“元帅未免有些太过小心了。石勒身经百战不假,但其中大多数是败仗,我们谁不知道?打得败仗再多,又有什么可炫耀的?河北第一将若是这等货色,那待我军举兵扫北,根本是秋风扫落叶嘛!”

“听说他们军中还有鲜卑人,到底不可小觑!”李矩不厌其烦地强调道。

“些许蟊贼罢了,请元帅放心,我等必为朝廷建功!”

鲜卑人的赫赫威名并没有吓到汉军诸将,虽说就过往的战绩来看,鲜卑铁骑完全是平原战场上的主宰,策马纵横河南河北,少有人能令其却步。可放眼天下,汉军同样也是常胜军队,自从刘羡入蜀以来,连平手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而李矩本人的会战战绩,更是未尝一败。汉军有这样的自信,能够面对并战胜各种对手。

两军对战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这一日是启明七年(公元312年)的正月丙寅。

本来石勒军已然在年关来临时抵达蒙县,距离大兴仅仅十余里,但大概也是为了缓解急行军的疲累,在这个重要的日子,石勒军选择了在当地休整欢庆一日,甚至亲自唱戏表演,振奋将士斗志。

李矩得知后,立刻派侦骑打探详情,看敌军是否有破绽,能否趁机发动夜袭。但侦骑的回答是,贼军在营外布有暗哨,侦骑还未靠近敌军营垒,便为暗哨发现,不得不撤回军中。而汉军同样发现了敌军的斥候,并加以驱赶。故而在交战之前,两军仍然对敌方的军容一无所知。

破晓时分,天空厚重的云层刚刚破开一丝微弱的霞光,令漆黑的大地笼罩上一层奇异的光晕。斥候急促的鸣镝声骤然划破夜空,令半梦半醒中的汉军士卒们猛然坐起,等待已久的人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敌军已经率先出动了!

李矩早已是披挂入睡,此时豁然从睡榻上起立,顿剑于地,大声传令道:“按照事前安排,全军集结!营东布阵!”他已经意识到,敌军是想先发制人,趁己方列阵不及,率先发起冲击。

而李矩话音落地,嘹喨的号角声已经响彻整个营地,接着是士卒们急促的脚步声,因为命令早已经通报到军中各部,他们都知道自己该处于何地。仅仅三刻钟时间,近六万大军就已经在营外集结,自北向南,迅速完成了列阵。

就在他们列阵的同时,不远处为黑暗所包裹的原野中,也能感受到阵阵肆虐的马蹄声,汉军士卒们依稀可以看见,有数不胜数的马队就在三四里外进行列阵,背东面西,他们的黑影形成了一道朦胧的轮廓,虽看不真切,依旧叫人触目惊心。

双方几乎在同时完成列阵,在列阵完成的那一刻,恰似两道涌动的巨浪顺势凝固在雪野上,形成了两堵绵延数里的黑墙。此时双方都感到惊奇,汉军惊奇于对方奔袭之快,石勒军也同样讶异于汉军反应之及时。而在这种视线黑暗的情况下,双方都不可能展开正式的会战,于是两军就站在原地进行饮食,等待天亮的来临。

李矩策马行走在各部汉军之间,他审视着己方各部士卒的面貌,用自信的笑容鼓舞他们的士气。而他无法避免地注意到,在这幽暗得好似坟场的寂静之中,石勒军正毫无声息地注视着己方,就好似幽灵。

“是好敌手。”李矩默默在心中做出了评价,等待着阳光到来的时刻,他打算好好观看敌军的军容。

就在这个时候,毫无事先征兆,李矩看到对面的人墙似乎有些晃动,头顶的红霞尚且处于氤氲之间,大地却已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动。即使视线尚不明朗,但有经验的将领们都已经意识到,对方已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马队发起了率先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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