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赵汉发生政变,石勒袭取邺城之后,又已经过了一年有余。而这一年来,石勒的中山国可谓是一片平静。
虽说通过高超的政治手段,石勒安抚住了赵汉,迫使刘聪承认了其对邺城六郡的统治。但此后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因为在夺得这片来之不易的膏腴之地后,石勒第一次向齐汉展露了自己的野心,这使得他与齐汉之间一度剑拔弩张,险些开战。
好在经过数月的博弈后,双方还是选择以大局为重,达成妥协。齐汉承认石勒对于邺城六郡的占领,作为交换,石勒要派出世子石兴到大兴城内成婚,迎娶齐汉天子的次女平原公主,实际上就是作为人质。
起初石勒并不想接受这个条件,原因也很简单,时至如今,他已三十有七,由于过去战乱频发,他来回奔波不断,一直没有空闲休养生息,截止到今日,仍然只有石兴这一个儿子。一旦交出石兴,将来出现什么意外,石勒打下这片偌大的基业,又能交给谁呢?这是一个政治问题,甚至会影响到麾下的团结,不得不慎重考虑。
可张宾却另有意见,他此时由于献策之功,已经被石勒授官为大执法,统筹百官,位比丞相。张宾劝说道:“殿下,这其实是一件好事。他必是有南下之意,欲与刘羡争锋,否则怎会设谋索质于殿下呢?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殿下身为猎人,应该促成此事才是。反之,若殿下不送人质,聊表忠诚,齐主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此言说得石勒颇为意动,但还是有些犹豫,叹道:“右侯所言甚是,可我就此一子,若有所闪失……”
张宾断然道:“有何闪失?齐主南下,若真能取胜,则能席卷江南,虎视河北,殿下能够力敌么?恐怕反而要殿下设法求和了。但这个概率不大,更大的可能是,齐主遇挫,元气大伤,到那时,反而是齐主要找殿下求援了,想要夺回世子,难道是一件难事吗?”
石勒茅塞顿开,连连点头道:“右侯说得甚是,去了我一块心病。”
张宾见石勒采纳了自己的献策,甚是欣慰,又抚须笑道:“殿下,这还是个一探齐人虚实的良机,您可还记得我给您说过的,楚灵王继位的典故吧?”
前不久,张宾为石勒讲解《春秋》,刚好讲到这则典故。楚灵王熊围本是楚康王的次子,无权继承王位,但得到了其兄熊员的信任,在熊员继任后担任令尹,在此期间,他暗中勾结联络楚国官员,而后在熊员生病之际,他以探病为由,入宫打探虚实,继而杀了长兄全家,终于继承大位。
张宾此时提点这个典故,就是告戒石勒,在派遣世子作为人质之后,也可以探望世子为名义,向大兴派出使者,打探齐人的虚实,并趁机结交齐人的重臣,将来必然能从中渔利。
石勒已然明悟其中三昧,他心照不宣地一笑,敲击道:“原来还是一桩好婚事啊!”
于是在启明六年的元月,石勒派石生、石堪两位义子,护送石兴到大兴完婚。送给刘柏根的聘礼是:虎皮五张,豹皮五张、绸缎千匹,党参千根,黄金打造的甲胄一副,千里马十匹。还有送给新娘公主的香椒五十斛,玛瑙两百颗,胡女二十人。
所谓投桃报李,齐汉天子便回过头来赐石勒白银两万两,大雕两只,水精百斤,蚌珠千颗,加封其为赵王,太宰,并赠其赵王玺绂,辒辌车、黄屋、左纛、前后羽葆、鼓吹、轻车、介士,兼备九锡殊礼,以示两家亲近之意。
本来齐汉天子想封石勒为代王,但石勒以代地为鲜卑所占做理由,请求改封赵地。刘柏根明知其是想应那个“皇亡皇亡败赵昌”的图谶,但人质既然已经到手,也没必要因为这等小事交恶石勒,也就答应了。
自此两家算是言归于好,开始在边境展开互市贸易,王弥也才得以从石勒以及拓跋鲜卑手中购得大量马匹,正式筹备南下事宜。与此同时,石勒也借着齐汉境内的蝗灾与旱灾,大肆招揽流民,国力得到了进一步发展。
当然,石勒也不忘按照张宾的建议,用财物大肆收买齐汉境内的坞堡主,并结交梁巨、陈眕、缪播等齐汉重臣。
等到齐军南下江淮之时,石勒已经对中原的局势发展洞若观火,甚至提前得知了王弥在青州大肆营造海船的消息。
他又与诸将议论此次齐人的行动成败,刁膺评价道:“王飞豹这招是自寻死路,南人北人习性大如天堑,想要练就水师,岂是一两年就能练成的?和南人正面打水战,他必败无疑!”
这获得了大部分人的认同,但石勒却早就看出不对,他笑着摇头说:“你们懂什么?王飞豹不是这等蠢人,他怎么会和南人打水战,依我看,他这是欲要渡海南下,直扑扬州啊!”
众人愕然之间,他又赞赏王弥道:“这一招真是精彩,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刘羡哪里料想得到?就是料想到了,恐怕也反应不及,依我看,此次王弥出兵,他必定能够渡过大江,将三吴搅个天翻地覆。”
此时石勒的经验与智慧皆有了极大的增长,他已经不用张宾教导,便能自顾自地继续推演道:
“如此一来,刘羡便有三策来应对,上策是抢先发难,趁齐人未发,先行北上,将王飞豹阻断在江北;中策是避实就虚,王弥去打扬州,他北上亲征中原,看谁攻势更快更凶;下策是他派主力去抵御王飞豹,无论此战输赢,扬州必将沦为白地,恐怕数年都恢复不了元气。”
说到这,他又问张宾的意见道:“右侯以为如何?”
张宾含笑颔首道:“殿下所言甚是,但刘羡不了解王弥,以他的个性,那大概是会选择中策。”
见张宾与自己所思一致,石勒大为高兴,挑了挑眉,又判断道:“而一旦刘羡拥兵北上,齐人大概守御不住,就是打到大兴也不稀奇,到那时候,城内的这位陛下必然有求于我,我们便可坐地起价!要我出兵,可以!但必须要给些好处,我看河北诸郡就不错,你们怎么看?”
在座的诸将听了,先是对石勒的判断感到惊奇,随后又为主君的智谋所折服,最后纵声大笑,似乎已经将整个河北视作囊中之物。而言谈之间,众人就好像浑然忘了,就在他们所觊觎的齐汉河北诸郡中,还有刘仲道的存在,似乎他麾下的数万军队,不过是随风飘散的落叶一般。
于是接下来的数月里,石勒同样在做备战的准备,只是为了避免引起南面祖逖的注意,他将邺城交予桃豹镇守。自己则秘密返回大本营晋阳,在当地进行练军讲武,会猎狩射。
在这几年时间里,石勒的治下固然极为和平,没有战事,但这并不代表着他的军队有所懈怠。恰恰相反,既为了维护与拓跋鲜卑的同盟,同时也为了锻炼麾下的军队,向鲜卑人学习,他频频派兵与结义兄弟拓跋六修联合作战,到草原上讨伐那些不服从大单于拓跋猗卢命令的部落。
石勒表现得确实卖力,拓跋部往南抵御白部、铁弗部,往北征讨高车、敕勒,乃至往东讨伐乌丸、东胡,石勒都派兵参与。每次人数也不多,大概在万人左右,这样不至于给后勤带来很大负担,同时又能给军队带来不小的锻炼。
而拓跋鲜卑对石勒的盟约也感到非常满意,在王浚主政幽州时期,王浚只知驱使鲜卑而不知回报,局势仍然在恶化,而反观石勒,不仅能维持边境与治下的和平,还能主动提供帮助,反差何其之大?原本对于石勒擅自与段部鲜卑讲和一事,拓跋鲜卑还有所不满,但时间一长,这点怨怼也就烟消云散了。
这一次石勒准备用兵,深知此次战事事关重大,这将是他第一次与汉军正式交锋,甚至有可能与刘羡直接对阵,因此便主动遣使于盛乐,请求在今秋之际借兵两万。拓跋猗卢自无不允,便向石勒承诺,今年秋天以后、来年二月之前,平城的拓跋六修所部可以听从石勒差遣。
等到七月,齐人正式南下江淮之际,石勒已经在晋阳聚集了步骑五万,加上拓跋六修的两万人马,合计有七万军队,随时可以调动。这倒不是说石勒的军队只有这些,但是为了表现出己方兵马的精锐,他并没有拿乌合之众凑数。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齐人可谓是验证了石勒的判断,王弥确实渡海南下扬州,彻底摧毁了汉军的东部防线。但汉军的表现却偏离了预测。
因为在石勒想来,以南汉的国土之大,汉军只能在一个方向上采取攻势,另外的方向均采取守势,而采取攻势的这个方向,必然是由刘羡亲征。但刘羡居然用弱势兵力亲征扬州,而让李矩率主力北上经略中原,在两个方向均发起攻势,这就是石勒难以预料的了。
结果便是,石勒并不能知晓汉军在江淮方向的进展,而李矩在中原方向采取稳扎稳打的策略,逐步攻克豫州诸郡,并没有露出多少破绽,并没有发展成决战的迹象。倘若李矩在攻克许昌后,选择见好就收,石勒这次精心酝酿的战争准备,恐怕就将变得毫无意义。
石勒也考虑过,是否要趁势发兵南下,主动与南汉瓜分齐汉的疆土。但慎重再三,还是选择了放弃,因为在外交上,背叛者永远比敌人更可恨。上次他袭取邺城,还能说是效忠刘聪,为赵汉平乱,而这一次就没有理由可言了,反而会把之前苦心经营的人脉网络,逼到刘羡一方,还可能使得刘聪也趁机对自己发难。若走到这一步,就没有任何外交上的回旋余地了。
好在李矩最终选择了袭取大兴,进一步扩大了战事规模。加之在冬月中旬,刘柏根收到了江南战败的消息,齐主不得不痛苦地承认,只靠自己,已经无法抵御李矩的进攻,所以他在得知李矩进攻的消息后,调遣刘柏根南下的同时,也派遣了使者前往邺城,向石勒主动求援。
齐主一直知晓石勒统一河北的野心,为了节省时间,避免过多的讨价还价,直接让使者向石勒承诺道:“若蒙大王襄助,河北六郡之地,尽从大王之命。”
消息传到晋阳,石勒可谓是大喜过望,高兴得一蹦之下就上了马,继而对左右下令道:“告诉诸将,让他们在城南大营来见我!”
七万人马早已在城南大营内待命多时,从盛夏一直等到了隆冬,而随着石勒一声令下,诸将纷至沓来,听候王上的差遣。
石勒环视诸将,心中的兴奋真是难以压抑,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心性依旧如同少年时一般,越是难以做成的事情,他越是想要去做,就好似游戏人间,一定要做到最绚烂精彩。
而这几十年的经历来看,最能引起他欣赏,也同时引起他忌惮的,无疑便是刘羡一手打造的汉军。此次南下作战,将是两人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哪怕对手并不是刘羡本人,也不妨碍石勒的斗志熊熊燃烧。
石勒当众点将道:“孔苌、支雄、夔安、逯明,你们各率三千人,作为前军。”
“支屈六、刁膺、王阳、吴豫,你们各率四千人,作为后军。”
“呼延谟、刘征、郭黑略、冀保、赵鹿,你们各率五千人,同我共为中军。”
“徐光、程遐、石聪,你们坐镇晋阳,勿要使关中有可乘之机。”
“右侯,还劳烦你继续为我出谋划策。”
“石生,石谦,你二人来统领我帐下牙门。”
一连串命令如同铁钉般下达,而诸将没有任何犹豫与反对,无非是拱手应诺而已,而后如流水般离开营帐,开始整顿军队,调整阵型。
说到最后,石勒脸色稍有缓和,又转首对拓跋六修道:“兄弟,刘羡此次虽未来,但李矩也是扬名天下的名将,你敢与他一较高低吗?”
拓跋六修笑道:“兄长有所不知,当年刘羡被困泥阳,九死一生,最后能够解围,还是托了我们的鲜卑铁骑的厉害!李矩更是如此,有何可惧?”
说到这,拓跋六修断然道:“请兄长让我打先锋!”
听闻此语,石勒哈哈大笑,他拉着拓跋六修的手,拍打对方的手背道:“兄弟,这一仗,少不了你帮衬的地方。但这个出风头的机会,还是让给你的后辈吧!也要给年轻人出头的机会嘛!”
“哦?”听石勒这么说,拓跋六修不禁有些好奇,他翻了翻眼,问道:“兄长准备用谁做先锋?”
石勒轻声一笑,将视线放到身边的一名高大青年上,拓跋六修随之望去,但见那青年身穿一身赭黄色的圆领胡袍,金带束腰,斜挂一把胡刀,贵气非常,却也难掩青年脸上的傲气与锐气,更难掩他眼中毫无怜悯的杀气。
“石季龙!”石勒对着自己唯一的宗室血亲说道:“就由你来做此战的先锋!”
“遵命!”青年咧开一嘴的白牙,略一拱手,一脸灿烂地笑道:“请叔父放心,谁敢与叔父为敌,我石虎便割了他的头颅饮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