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在石垒堡住了七天。
七天里,北方的魔气一天比一天浓。
紫黑色的云层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像一道正在生长的墙壁,昼夜不息地向南推进。
斥候每天都要往北探出两百里,但每次回来带的消息都一样。
魔兽在聚集。
不是几千几万地聚集,是铺天盖地地聚集。
苍狼原以北的大片荒原上,魔兽的数量已经多到斥候不敢再往前探。
那些魔兽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源源不绝,无穷无尽。
第七天夜里,一道金色的传讯符穿透夜空落入石垒堡。
这道传讯符与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符光不是淡金色,而是纯金色,亮得像是城头上忽然升起了一轮小小的太阳。
传讯符落在张远手中之后并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他掌心中悬浮着,缓缓旋转了三圈,然后崩散成一片细密的金星。
那些金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行字:
“昭华城,百川汇聚。各方镇守,恭候先生。”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道极淡的银色印记。
那印记像是一座被云雾缭绕的山峰。
秦岳站在旁边,看到那道银色印记的时候,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昭华城。那是天垣城破碎之后,青嵩界上最古老的几座城池之一。”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将军府,不属于任何一个王朝。昭华城只听命于一个地方。”
“天垣城,遗老会。”
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遗老会。那是天垣城破之后,幸存下来的最后一批守军后裔建立的组织。”
“他们不参与任何世俗纷争,不干涉任何王朝更迭,只在一种情况下会现身。”
“当他们认为,当年那场浩劫可能重演的时候。”
张远看着那行金色的字在夜风中缓缓消散,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镇岳令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令牌在夜色中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秦岳迟疑了片刻,郑重地开口:“张先生,遗老会的邀请……”
“去。”
张远语气平淡。
……
昭华城不在平原上,不在山谷中,而是建在一座被拦腰斩断的山峰上。
那山不知叫什么名字。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座山的高度据说能刺破云层,在天空之中撑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如今,它的上半截已经不见了。
不是被削平的,而是被某种无可名状的力量直接从中间轰碎。
碎掉的山体,在周围的山谷中堆积成一片嶙峋的乱石滩,至今寸草不生。
昭华城就建在剩下的半截山体上。
城墙沿着断崖的边缘蜿蜒而上,最高的塔楼恰好建在断崖的最高处。
从远处望去,整座城池像是一座悬挂在天际线上的要塞。
张远带着一支不到百人的队伍从石垒堡出发时,天还没亮。
没有人问他去做什么,也没有人拦他。
他只是走到营地门口,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默默望着他的守军,然后策马向北。
拓跋山、阿木、严青和严老栓跟在后面。
队伍在荒原上疾驰了三日,快要接近昭华城时,拓跋山忽然勒住了缰绳,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
远处的山脊上,出现了另一支队伍。
那支队伍约莫有三四百人,衣甲鲜明,旗帜飘扬。
旗帜上绣着的图案各不相同。
有的是一只展翅的金色巨鹰,有的是一座在火焰中矗立的黑色城池,有的是一柄直插云霄的巨剑。
昭华城断崖前的校场如同一片巨大的扇面,此刻已经被各方势力的人马挤满。
放眼望去,那些衣甲鲜明的队伍,在校场上各自占据了一块地盘。
每一支队伍都竖起了一面自己的旗帜。
风从断崖下方吹上来,将那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是一片起伏的彩色波浪。
秦岳不知什么时候赶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向张远介绍着那些旗帜对应的来历。
那面金色巨鹰旗帜,是青嵩界南境的金羽府的人。
他们的统领叫金燕山,据说此人体内有一丝上古金翅大鹏的血脉,性情倨傲,极难相处。
那面火焰黑城旗帜,是西境的焚天堡。
堡主叫烈阳洪,修为据说已达半步尊者,是个暴脾气,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张远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校场正中央那面最高处的旗帜上。
那是一面极其古老的旗帜,旗面已经是灰白色了,边角磨损得利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破损。
但那面旗帜依然被高高地竖在校场正中央,比周围所有的旗帜都要高出一截。
旗面上绣着的不是图案,而是一个字。
天。
他看了那面旗帜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遗老会。倒是有心了。”
各方人马陆续进入了校场。
人越聚越多,那些旗帜下的队伍互相打量着。
有的是老相识,隔着老远互相点了点头。
有的显然有过节,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火花四溅。
诸方势力聚首,但整个校场上没有任何人大声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暗中搜寻着同一个目标。那个以一己之力从苍狼原活着回来,还带回了十万亡灵大军的人。
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苍狼原那一战,有人把岳字营从地下唤醒了!”
“岳字营?那是什么?”
“天垣城破之前的最后一支守军,早就死绝了。但这回有人在遗迹里用一块令牌把他们全叫了出来。”
“十万具盔甲?自己会动?”
“我当时就在苍狼原外围,亲眼看到的。那十万盔甲从山脊上压下来的时候,那气势——”
“那令牌现在在谁手里?”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校场入口的方向。
张远没有急着踏入校场。
他在距离校场入口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勒住了马,翻身而下。
他没有穿甲。
和之前一样,只是一袭玄黑色的武袍,腰间挂着秋寒刀,刀鞘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左手握着那块没有一丝光泽的漆黑令牌。
他就这样,一个人,向校场走去。
他走得很稳,不快不慢,脚步声在校场中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但他走进来的那一瞬间,校场上的嘈杂声忽然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