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刚走下车的老人根本没看他一眼。
孙伯安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脚步急促。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周守礼的肩头，穿过老街石阶，径直落向门楣上方那块九龙医馆沉香木老匾，以及那道年轻身影。
“住口！混账东西！”
孙伯安脸上的焦急，顿时化作铁青。
周守礼浑身一颤，还以为孙老是在顺着自己的话痛斥林羽，连忙谄媚附和：“孙老莫生气，这后生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叫你住口！”
孙伯安猛地转身，手指直戳周守礼的鼻尖，气得胡须乱颤。
“老夫行医七十载，何时收过你这种心术不正的无耻之徒？！”
“二十年前全省公开医道讲座，台下坐了上千名听客，你也敢在老街打着老夫旗号，招摇撞骗、欺行霸市？！”
周守礼脸色苍白，冷汗直流：“孙老，学生当年确实去听了大课，对您老人家向来一片敬仰！”
“你若听进半句医德，今日便干不出仗势欺人的下作勾当！”
孙伯安眼神如刀，厉声怒斥：“再敢在江城自称老夫门生，老夫便让中医药协会吊销你的执业资格，赶紧滚！！”
四周街坊邻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早点摊的老板拍着大腿直乐：“哎哟！闹了半天，原来就是个蹭课听讲的无赖啊！”
在街坊们的指指戳戳中，周守礼一张老脸通红，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在也没脸多待，扯起衣角遮住脸，在满街唾骂声中抱头鼠窜，仓皇逃进巷尾。
见这无赖跑没影了，孙伯安这才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快步登上医馆的青石台阶。
穿过朱漆大门，看着大堂檀木案后那位神色沉静的青年，老药圣眼眶微红，双手止不住地发颤。
那可是在龙府后院，凭借一口残破古炉便能炼出绝品神丹、以气御火的隐世高人啊！
走到近前，孙伯安双膝微屈，撩起长袍下摆，竟是要当堂下拜：“林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爷爷！您疯了吗？！”
就在这时，一道急切的声音在大堂外响起。
刚刚锁好车门跟上来的孙灵儿，一眼瞧见自家爷爷竟然要对一个年轻人屈膝下拜，吓得嗓子都变了调。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石阶，双手死死托住孙伯安的臂弯，用尽全力将老人向上拉拽。
“灵儿，快快松手！”孙伯安急得顿足，“在先生面前，休得放肆无礼！”
“我不松手！”
孙灵儿咬着红唇，挺身挡在爷爷面前。
她穿着一件浅色针织开衫，修长的牛仔裤衬托出高挑的身段。
此刻，那双清亮的杏眼满是警惕，冷冷地盯着林羽。
眼前这青年最多不过二十四五岁，正闲适地端着青瓷茶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名满省城的八旬老药圣，竟要对一个毛头小子行下跪大礼？
在她看来，这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爷爷，您是享誉全省的药圣！平日里豪门世家排队几个月都求不到您一张方子，怎么能给一个年轻人行下跪大礼？您肯定是被人用什么江湖障眼法蒙蔽了！”
孙伯安气得脸色涨红，厉声呵斥：“胡闹！先生丹道造化夺天地神工，岂容你妄加揣度？！还不退下向先生赔罪！”
“我偏不退，更不可能向他赔罪！”
孙灵儿扬起下巴。
“医道讲究实证，绝非故弄玄虚！”
少女直视林羽，气势逼人：“你若是能说出我爷爷身上有什么疾病，我便心甘情愿向你认错！”
“若是说不出来，我就报警抓你这个骗子！”
面对少女咄咄逼人的质问，林羽面不改色。
孙伯安冷汗直冒，拉了拉孙灵儿，“灵儿！莫要无礼，这可是神医，你科研的课题不是遇到一个千古难题吗？这就是我专程给你引荐的高人！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林羽放下茶盏，摆了摆手，示意孙伯安少安毋躁。
他抬起眼眸，目光在老人面门上打量了片刻，随后淡淡开口。
“孙老先生尝百草七十余年，三十年前肺胃郁热便已深入腑脏，化作伏火。”
“三年前炼药，又误服烈性热药，致使心脉血瘀暗结。”
“每逢正午阳盛或是阴雨闷热，膻中穴深处便如火烧针扎般刺痛，气逆难平。”
林羽语气平静，“老先生，可有此事？”
话语刚落，一旁的孙灵儿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说你是骗子吧！当着我爷爷的面，还敢张嘴就来！”
孙灵儿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林羽：“我上周才亲自陪我爷爷在市一院做了最全面的体检，所有生化指标全优通过，连专家都夸我爷爷身体硬朗！”
“骗子，没话说了吧？你现在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说了不算，你可以自己问下你爷爷，我刚才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林羽微微一笑，并不气恼。
孙灵儿轻哼一声，扭头看向爷爷，正要开口询问。
可当她看清爷爷此刻的表情时，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
“爷爷？您……您咋了？”
只见孙伯安根本没有理会孙女的呼唤。
老人此刻双目圆睁，嘴巴微张，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震撼。
“林先生，果然是当今神医！单凭一眼便能洞悉病灶，当真神乎其技！老夫实在佩服！！”
孙伯安老泪纵横，转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孙女，嘴唇哆嗦着颤声道：“灵儿，先生说得分毫不差啊！老夫三十年前试药损伤肺胃，三年前心脉更是受了火毒侵袭。”
孙灵儿愣在原地，俏脸唰地白了。
整整瞒了三十年的生死隐疾！
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连三甲医院最精密的仪器都检查不出分毫端倪！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连脉都没诊一下，仅仅看了一眼，就把病情说得清清楚楚！
“老朽自知命数有定，火毒附骨，早已成了绝症。”孙伯安长叹一声，神情凄苦。
“区区火毒，固然顽固，但也何须悲观至此？”
林羽站起身来，转身拉开身后百眼柜的三只小抽屉，随手抓了几撮草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