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往前,欲去搀扶苏禧。
可触到她那双肝肠寸断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神里饱含的痛楚,他心如刀割,脚步又生生顿在原地,无法动弹。
“对不起,禧宝,我……”
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说什么,还可以为她做什么。
可此刻,“对不起”三个字,显得太苍白了。
他什么都给不了苏禧,也没有再给她任何的资格。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着,苏禧看到他脸上那道清晰的泪痕时,微微晃了晃神。
她从未见顾行之哭过。
当年台风天那晚,他为了帮她一起转移被困的学生,腿被折断的树枝插进肉里,后来拔出来的时候鲜血如注,都愣是没有落一滴泪。
他甚至还跟她说过,小时候他顽皮,杜若揍他揍到整根皮鞭抽断,他都没哭过一声。
可现在,她居然看到了他的泪水。
是愧疚吗?
可这种迟来的愧疚,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禧并没有觉得感动,只觉得这一切,太过讽刺。
片刻晃神过后,苏禧眼神刹那间冷冽。
她再也不想继续在原地逗留,一言不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行之一个人静静站在原地很久,等他回过神来,苏禧已经消失。
苏禧走得很快。
蒙恬疾步追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在拐角处追上苏禧。
她以为苏禧在哭,刚想要安慰,却发现苏禧抬起眼的时候,眸光一派清冷。
“恬恬,我不能这样坐以待毙下去了。”
蒙恬被苏禧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
“啊?什么?那你想怎么做?”
苏禧直视着蒙恬的眼睛:
“我明天就去注册品牌,联系加工厂,去拉投资。”
“恬恬,我不能永远让自己这样陷在泥泞之中,永远被人这样贬低和瞧不起,永远只能被动苟活和挨打,连侯子墨这样的人,都可以随时痛踩我一脚。”
“你帮我一起,好不好?”
蒙恬怔了怔,眼神从最初的错愕化为坚定,她重重点了点头:
“必须。”
“宝子,你只要想好,就去做。不管未来结果会怎样,努力过,至少不后悔。”
苏禧点了点头,内心在这一刻,彻彻底底下定了决心。
-
顾行之怔怔盯着苏禧那辆已经半旧的、车头被撞扁的小电车,默默看了许久。
以盛珩的财力,完全有能力给她配备更好的代步工具。
可没想到,他却忍心让苏禧开着这样残破的旧车,这难免让他揣测,苏禧婚后过得并不舒心。
至少,他物质上从未亏待过祁梦。
这六年来,光是给祁梦购置的跑车,六年下来就不下八辆。
两相对比,心底忍不住泛起酸涩。
他忽然想起那时候和苏禧恋爱时,她连车都没有,开的还是一辆半旧的小电动车。
当时,苏禧说过的,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够有朝一日,靠她自己的努力,买一辆能够遮风挡雨的小车。
不需要很豪华,但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当时听到她这个梦想,他的心里是泛过一丝心酸的。
对于像他这种从小养尊处优、出行从来都有专车的人而言,他一度以为车是每个人的标配。
可直到遇到苏禧,他才知道,原来很多他认为唾手可得的一切,对于有些人而言,却难如登天。
他当时在心里默默发誓过的,等将来两人办婚礼的时候,他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送给苏禧一辆豪车。
可最终两人好不容易抵过万难,打算完婚。
车他也已经在车行预订好,打算在婚礼那天给苏禧一个惊喜。
他却做梦也没想到,就在大婚前一周,祁梦会拿着B超单,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告诉他,她怀孕了。
当时看到那张B超单,顾行之的心脏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内心焦灼,躁郁,烦闷,束手无策,甚至愤怒到在家里大肆砸东西。
可最终,他选择了向这条突如其来的生命妥协,选择了彻底辜负苏禧。
那辆他靠着自己赚来的第一桶金定下的车,最终登记在了祁梦名下。
他结婚证上的另一半,变成了祁梦。
他的人生从那以后和苏禧彻彻底底失去了交集。
他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将背负对苏禧的满心愧疚,可是,他毫无办法。
顾行之想到这些,就恨不能往自己的脸上狂扇一耳光。
如果不是那天他一时心软,瞒着苏禧,悄悄回去陪祁梦过了生日。
那后来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
顾行之弯腰,视线落进车窗里。
中控不起眼的角落,居然还摆着一支老旧的香水,是当年两人挤出租屋时,他省生活费给苏禧买的礼物。
这么多年过去,瓶子已经空了,瓶口都已经斑驳,可她竟然还留着。
心口翻涌的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当年许诺要给她独属于自己、遮风挡雨的小车,许诺余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许诺所有风雨他一力承担。
如今豪车他随手便能购置,可那个坐在电动车后座,满心期待未来的姑娘,再也不会等他兑现承诺。
他当年心软妥协换来的所谓安稳家庭,内里全是谎言与算计。
而本该被他护在身后的苏禧,独自熬过六年颠沛流离,背负漫天污名,靠着一辆残破电车四处奔波,连一份安稳体面,都要靠自己咬牙打拼才能争取。
想起方才苏禧清冷决绝的眼神,顾行之缓缓垂下手,后背重重抵在冰冷车身上。
无边无际的无力包裹住他,眼眶再度通红。
他连弥补她的资格都没有。
六年前一次错误的心软,毁掉两个人最好的年华,往后漫长岁月,只剩他一个人,守着满盘皆输的遗憾,日夜煎熬。
顾行之拿出手机,翻出车行销售的联系方式,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久久不敢按下。
他想全款买下一台最稳妥舒适的代步车,悄悄送到苏禧身边,可转念一想,此前他转去她账户的五百万,早已被她全额退回。
她断然不会收下他任何馈赠。
可压在心底的亏欠汹涌难平,他实在想为她做点什么,稍稍弥补多年的愧疚。
可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顾行之仰着头,舒出一口长长的气。
而就在他陷入痛苦的回忆无法自拔时,一通电话将他从痛苦瞬间拉回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