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白茫茫的雪,到处都是。
一道高挑的身影踉踉跄跄地踩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
鲜红的血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淌,落在雪上,一滴,又一滴,像一串灼眼的朱砂。
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走到山顶那座小庙前,抬手敲了敲庙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终于倒了下去。
德仁推开庙门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子倒在雪地上,脸色苍白如纸,睫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他急忙伸手去扶,却在触及她脸庞的那一刻,瞳孔骤然紧缩,指尖微微颤抖。
他猛地转头扫了一眼四周,将她打横抱起,快步抱进庙里。
又折返出来,用枯枝和积雪匆匆清理了门前雪地上的血迹。
麟纾醒来后,就发现自己躺在庙里的客居处。
是德仁救了她。
他年纪很大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话不多,每天早起给她端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她帮他扫院子,他就在经堂里点酥油灯。
两人语言不太通,但也没什么需要说的。
她只是觉得这地方安静,雪山,经幡,风吹过来的时候,像能把什么东西洗干净。
她并不知道,每天清晨她还没醒的时候,德仁都会在佛前多供一盏灯。
为她。
有一天傍晚,她一个人走到庙后面的山坡上,那里有一棵很老的树,树上挂满了经幡。
她在树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褪色的经文在风里翻飞。
然后她注意到,其中有一面是血色的。
不是印上去的经文,是手写的。
字迹已经洇开了,被风吹日晒得褪成了暗红,但还能看出是祈福经文。
她盯着那面经幡,不知道为什么,脚挪不动。
然后她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不是雨,是眼泪。
她在哭。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失去记忆被一路追杀没哭,被张家同族追捕、想抓她去生孩子也没哭。
但站在这面经幡下,她哭了很久,无声的,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这面经幡太旧了,也许是上面的经文写得太用力了,也许只是风太大了。
老喇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她哭完。
然后第一次用他不太流利的汉语说:
“那是一个母亲,为未出世的孩子写的。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位母亲,在这里跪了一夜,一面写,一面哭。”
他没有说更多,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
但他的眼睛里,有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直到麟纾离开,德仁也没有开口。
直到麟纾背影消失在雪山尽头,德仁依旧伫立门前,未曾离去。
无人听见,他消散在风里的低语,沙哑又苦涩。
忘了……也好。
“阿纾姐姐——”
“那些东西……本不该由你一人背负。”
“往前走吧,去过安稳新生,别再回头。”
他凝望着她远去身影,仿佛要将此生模样深深烙印心底。
转经筒悠悠转动,一圈又一圈,一如失去她消息多年,他在佛前长叩不休。
他心里清楚。
此番重逢,已是缘分恩赐。
此生,再无相见。
……
张麟纾猛地睁开眼,呼吸急促不稳。
她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怔怔失神——又梦到那些经幡了……
‘系统?’
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回应,她没有继续等,这家伙总是时不时失踪。
张麟纾抬眼环顾周围。
身旁的张起灵不见踪影,其它人还在休息。
她站起身,往溪水边走去。
却在那里看到了对着溪水发愣的张起灵。
晨光刚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溪水声淙淙。
张起灵蹲在溪边,对着水面发愣,连她走近的脚步声都没察觉,这在平时根本不可能。
“小哥?”
他肩背明显僵了一下。
回过头,对上她的眼睛,然后——脸突然红了。
不是以前那种耳廓微粉、藏在帽檐下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红,是直接烧上来,从脖颈一路漫到颧骨。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帽檐往下狠狠一压,把自己整张脸藏进阴影里。
张麟纾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她走到他旁边蹲下,偏头想去看他藏在帽檐下的表情。
“怎么啦?”
他强迫自己压下羞涩对上她的视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只是那摇头的幅度极小,像是在求她“别问了”。
张麟纾眼睛溜溜一转,随即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了然,视线不受控制他身下飘去。
张起灵:“???”
他整个人差点从溪边弹起来,帽檐下的脸红得更烫了,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没。”
咳咳咳——
“嗯——没有就没有。”她尾音微微上扬。
看他快炸毛的样子,她缓缓收回目光,乖乖低头掬水洗脸。
晨溪凉得沁骨,她舒服地轻轻呼了口气。
站起身时,发梢甩出一串细碎的水珠,有一滴正好落在张起灵摊开的掌心里。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手心慢慢攥紧,把那滴水握在掌心里。
然后不自觉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唇上。晨光里她的嘴唇沾着水光,下唇饱满,唇角微微翘着。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就在这时——
“啊——”
是吴邪,那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两人眼神一肃,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回赶。
吴邪猛地坐起身,满头大汗,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手紧紧抓着睡袋边缘,指节发白。
嘴里含混地呢喃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隐约能听出一个名字。
“……阿宁……”
恰巧阿宁被他这一嗓子尖叫吵醒,正支起身子看过来。
她难得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困倦,平时整洁的马尾有些凌乱,眼睛微微眯着,声音沙哑:
“……干什么?”
吴邪转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紧绷的弦,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
他看着阿宁的脸,看着她带着几分不耐烦却还是半撑起身子望向他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没事,”他抓了抓后脑勺,声音发虚,“做噩梦了。”
阿宁:“……”
张起灵:“……”
张麟纾:“?”噩梦?阿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