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房门上传来极其轻微的敲击声,只响了两下,随即便被轻轻推开。
吴老狗走了进来。
他刚送走医师,医师走之前说的话,犹在耳畔,让他脸上多了几分未消退的怔愣。
而这份呆愣,在对上门内那双清淡如水的眸子时,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怎么也没想到,受了那样深可见骨的重伤,她不仅醒了,甚至已经坐了起来。
“你……你怎么坐起来了,你的伤……”
吴老狗急忙上前一步,手抬了抬,想扶她躺下,又碍于礼数生生忍住。
张麟纾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视线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虽然没有任何压迫感,却让平日里长袖善舞的吴五爷难得有些局促和结巴。
他喉结微微滚动。
半晌,他顶着那股目光,压低声音,极轻地吐出一句话:
“你……有身孕了。三个月。”
见张麟纾的羽睫微微一颤,吴老狗连忙补充道:
“医师看过了,说孩子没事。”
“就是你失血过多,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需要……需要好好休息。”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仅要休息,更需要大补。
看着张麟纾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吴老狗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掠过当年妻子怀老大、老二时的各种安胎药膳和调养方子。
老母鸡汤、党参红枣……他甚至在想,得赶紧去搜罗些年头好的野山参来。
然而——
这股因为即将迎来“挚友”子嗣而生出的微薄喜悦,在看到张麟纾脸上那抹难掩的冷清与忧愁时,如被冷雨浇淋。
戛然而止。
吴老狗原本有些发热的脑子冷了下来。
长沙城的风起云涌,以及那场几乎葬送了九门半数精锐的四姑娘山惨剧,如沉重的巨石再次浮现,死死压在心头。
屋内的光影昏暗,油灯的火星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孤身一人被围杀、重伤濒死,骨子却里依旧坚韧得令人侧目的人,张了张嘴,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那道同样清冷强大的身影,出现在他脑海。
他却不敢问。
不敢问那个名震九门的张家族长——张起灵,在哪儿……
屋内突然的寂静让空气都显得稀薄。
吴老狗不想让她一醒来就思虑过重,更不忍看她孤立无援的模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赶在情绪彻底沉下去之前,再次温声开口:
“留在吴家吧。”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身形上,语气无比郑重:
“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他眼神紧紧盯着张麟纾的眼睛,眼底深处,隐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怕……怕她拒绝。
张麟纾没有避开他真挚的眼神。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因为失血和高烧,她的嘴唇有些干裂,开口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的语言一如既往的简短,却瞬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留在这儿,会给吴家带来麻烦。”
张麟纾的长睫微微颤动。
狗五从来都不单单代表他自己,他背后还有吴家。
还有那位温婉的妻子,以及那两个她曾远远见过一面、生龙活虎的小男孩。
那是一个真正有温度的家,干净、温暖,充满了烟火气。
她不能连累这么多人。
更不能将这无辜的一大家子,一同拽入张家有关的泥潭之中。
床侧,暗影浮动。
张起灵看着妻子那决绝而疲惫的侧脸,指尖微微颤抖。
他懂她的清醒,更懂她疏离下藏的善良。
她宁愿自寻生路,也不愿将半点灾祸引向旁人。
可此时,这份对她的“懂得”,像一把钝刀,在张起灵心口最软的地方反复切割。
吴老狗听懂了她话音里的拒绝。
难言的急切顿时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又生生在距离她三尺开外的地方停住了脚。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像是生怕说慢了一秒,眼前的人就会离开:
“今晚雨势极大,路上的痕迹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没人能顺着血迹摸过来。”
“而且三寸钉带路挑的都是最隐蔽的暗巷,我也仔细扫过尾,绝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声音放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处院子是我平日里关门训犬的私塾偏院,吴家的人不会靠近这里半步。”
“你安心在这儿待着,出不了事。”
“一个月后,我们就去杭州……”
一口气说完这些,吴老狗眼底的那份紧张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明显,他的双手在袖中悄然攥紧。
屋内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两下,将他清俊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摇曳不定。
张麟纾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垂着长睫,看着盖在身上的棉被。
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地蔓延。
吴老狗却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没拒绝。
没拒绝就好。
……
接下来的几天里,这间光线昏暗却足够温暖的屋子,成了风雨飘摇中唯一的港湾。
外面的雨歇了又下,风声穿过空旷的庭院,伴随着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显得这里愈发幽静。
张麟纾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为了腹中的生命,也为了不给吴家添的麻烦,她极有默契地没有迈出房门半步。
她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阖目静养。
在黑暗与寂静中,她体内麒麟血,默默修复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滋养那个脆弱的新生命。
而张起灵,就那样静静地陪着她。
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张家族长,只是一个守在妻子身旁的丈夫。
他席地坐在床榻旁,看着晨光透过雕花的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又看着那光影随着日落一点点挪移、消逝。
他看着她额角细密的冷汗在睡梦中渗出,看着她背部的伤口在张家人恐怖的恢复力下迅速结痂。
看着她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因那些温热的药膳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虽然无法触碰,无法交流,但在这段静谧得近乎凝固的时间里,能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张起灵恍然觉得,这是命运的一份慈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