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苏砚的泪水终于止息，但那通红的眼眶和眉宇间深深刻下的痛楚与沉重，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他小心地将那合二为一的明月玉佩贴身收好，又将那块刻满“正”字的碎砖用干净的软布包好，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粗糙的触感和清晰的刻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冷宫中的母亲正在经历着什么。
之前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重新排列、碰撞。原本的核心是步步为营，搜集赵凤仪与墨离的罪证，联合可用之力，最终在朝堂或恰当的时机将其扳倒，顺理成章地救出母亲、恢复身份。这是一个相对稳妥、但需要时间和周密运作的长线计划。
然而，母亲亲手刻下的、那八千三百多个“正”字，尤其是那新鲜的一笔，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理智与情感上。
二十三年。每一天都在绝望中煎熬、却仍旧用刻痕记录着时间、等待着什么的母亲。她还能等多久？她的身体和精神，还能支撑多久？赵凤仪既然已经开始清洗白云观，难保不会因为匿名信风波或其他原因，对冷宫中的母亲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或许是彻底的“病逝”，或许是更隐蔽的折磨。
“我等不了了。”苏砚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他看向坐在对面、一直安静陪伴的沈黎，眼中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冷硬光芒，“原计划……必须调整。扳倒赵凤仪固然重要，但救出母亲，刻不容缓。她多留在冷宫一天，便多一分危险。”
沈黎点点头，她完全理解。在看到那枯树下用脚弹琵琶、在雪地中刻字的身影后，任何拖延都显得残忍。“怎么救？”她问得直接。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冷宫守卫森严，经王后近期加派后更是铁桶一般。硬闯，且不说能否成功，必然惊动整个皇宫，赵凤仪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反应，甚至可能直接对李绾绾下毒手。调虎离山？用什么理由能让赵凤仪将她最在意的“囚犯”周围的守卫大规模调开？难度极大。
潜入？上次沈黎成功潜入，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守卫对那段偏僻宫墙的疏忽和沈黎超凡的身手。但带走一个虚弱不堪、可能无法行走、且必然会引起动静的大活人，与悄然探查完全不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苏砚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这是他思考难题时的习惯。各种方案在脑中飞速掠过，又被一一否决。地形、守卫、时机、接应、母亲的状况……每一个环节都充满变数和巨大的风险。
就在这时，沈黎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属于她自己的、近乎天真的笃定：“猫能钻洞。”
苏砚一怔，看向她。
沈黎比划着，努力用更准确的词句表达：“墙很高，门很锁，人很多，进不去，也出不来。但是……下面。”她用指尖点了点地面，“从外面，挖一个洞，通到里面。猫很小，能钻很小的洞。我……挖洞，进去，带她出来。”
她说的，是挖地道。
苏砚先是愕然，随即摇头，几乎是下意识地否定：“不行。太危险，也……太不现实。”他快速分析，“首先，从哪里开挖？冷宫外围虽荒僻，但并非无人经过，长期动土极易被发现。其次，距离多远？冷宫占地不小，从宫墙外挖到母亲所在的院落深处，工程浩大，绝非短时能成。再者，挖掘产生的土方如何处置？地道如何支撑防止坍塌？最重要的是，你一人如何完成如此繁重的挖掘？而且一旦开始挖掘，就意味着我们的人需要长期固定在某一处活动，暴露风险剧增。”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挖地道听起来像是儿戏，尤其是在守卫森严的皇宫附近。
但沈黎的眼神没有动摇。她似乎早就想过这些问题。“不从这里挖。”她指向地图上冷宫西南角，靠近废井和芜蘅院的位置，“从这里。里面。废井。”
苏砚目光一凝：“你是说……从冷宫内部，废井附近开始挖？可是你怎么进去长期作业？而且废井周围未必安全，可能有守卫巡视。”
“上次，没人去那里。”沈黎回忆着夜探时的情形，“很荒，草很高，井盖着。寅时三刻，是特别的时辰，可能守卫那时不去，或者……那里本来就有问题。”她指的是地图上关于地室的提示，“如果废井下面真的有地室，或者旧的通道，也许……可以不用挖很远，或者有现成能用的。”
苏砚心中一动。沈黎的思维跳脱，却并非毫无道理。那半张地图提示废井可能与地室相通。如果地室真的存在，并且有通往冷宫其他地方的暗道（哪怕只是废弃的），那么或许真的可以借此做文章。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如果”之上，风险丝毫没有减少。
“就算地室存在，有暗道，也必然是极其隐秘甚至被封死的。探查、清理、打通，都需要时间，而且必须在冷宫内部进行，风险比从外面挖更大。”苏砚依旧不赞同，“你一个人，在敌人的眼皮底下做这些，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我不同意。”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
沈黎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拒绝，沉默了一下。她知道他是为她好。但她想起月光下那个佝偻的身影，想起那新鲜的一笔刻痕。
“可是，”她轻声说，目光澄澈而坚定，“她在等你。每一天，都在刻字。她等了很多天，很苦。”她顿了顿，“挖洞，危险。但是，有可能。等……更危险。对她。”
她的话很简单，却像重锤敲在苏砚心上。等待，对母亲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酷刑和绝望？而看似冒险激进的方法，或许反而是一线生机。
苏砚陷入了艰难的挣扎。理智告诉他，沈黎的计划可行性极低，风险极高。但情感和紧迫感，却在那砖块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催逼下，不断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给我时间，”沈黎再次说道，这次语气更加认真，“我能做到。像猫一样，很小心，很快。先去看看，废井下面，到底有什么。如果有路，就试。如果不行……再想别的。”
她没有固执己见，而是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先探查废井下的实际情况。这比直接开始挖地道要稳妥得多。
苏砚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猫的执拗与人的智慧的光芒，知道她心意已定。强行阻止，她或许也会想办法偷偷去做，那样更危险。
良久，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探查可以。但必须按我的计划来，做好万全准备和接应。而且，只限于探查！没有我的允许，绝不可以擅自行动，更不许尝试挖掘或深入未知区域！明白吗？”
沈黎立刻点头：“明白。先看。”
计划就此变更。首要目标从扳倒王后，调整为在确保母亲安全的前提下，尽快设法将其救出冷宫。而第一步，就是再次夜探冷宫，目标明确——弄清废井下的秘密。
压力与风险，陡然倍增。但目标，也从未如此清晰过。
苏砚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块包着碎砖的软布上，指尖仿佛又感受到那些刻痕的凹凸。
娘，再坚持一下。儿子……一定会救您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