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月光照明的卧室内,羽毛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迟缓而有力,不时停顿片刻,而后又唰唰响起。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里全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记忆里地球的种种往事,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和期盼。
“其实我知道,现在要做的是谨慎再谨慎,楼下的尸体刚被附近的治安专员和教会的人收走,血迹不知道抹干净没有,作为当事人之一,我说不定明天就会被问询,任何可疑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
“但我实在忍不住了,又没人能听我倾诉,我只能把这些想法写下来,把某些事情表达出来,要不然我肯定睡不好!
“反正我用的是简体中文,按这具身体里的记忆判断,这个世界没有其他穿越者,而本地人都在用字母文字。”
写到这里,罗塞尔又摸到窗边,小心翼翼探头看向窗外,下方的尸体、血迹和花瓶碎片都已被清理干净,一名仆人抱着燧发步枪守在大门边,脑袋不断往下耷拉,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楼上的动静。
他抬头看了一眼高悬于夜空之中的红色满月,回到桌旁,继续写道:
“另外我能确定一点,这个世界肯定不是地球,不光是记忆中那些国家名字完全不存在于历史之中,就连天上的月亮也是红的,而且格外圆,格外大。
“他们使用的语言、文字也是我完全没有听说过的,好在我继承了罗塞尔的记忆和学识,不至于变成连因蒂斯语都不会说、连字都看不懂的傻瓜。
“对了,我现在是罗塞尔·古斯塔夫,因蒂斯王国苏希特市的古斯塔夫男爵之子,但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真正的姓名。
“黄涛。
“日记写到这里,我应该开始分析自己穿越到这个类似古代欧洲的世界的原因了,但说实话,我对穿越前那一小段时间并没有太深刻的记忆,而罗塞尔的记忆中也缺失了最关键的一段。
“我印象最深刻的,反而是今晚发生的另一件事,那个被追杀的索伦家少女逃到我家,在古斯塔夫男爵的帮助下成功反杀的事。
“对了,我现在应该叫他父亲来着,得习惯这一点。
“不得不说,那个少女真漂亮,放到二十一世纪说不定能当大明星,还脸红地向我行礼。可惜我当时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反应肯定很傻,没能给她留下好印象。
“没关系,我英雄救美的举动能增加不少好感,而同为贵族,以后见面的机会也很多……最重要的是,我黄涛·罗塞尔·古斯塔夫,一位新世纪的网络青年,脑袋里并不缺先进的知识和技术,这个落后的世界将是我大展拳脚的舞台,所有人,包括夏洛特·索伦在内都会对我刮目相看!
“等我搞出些惊天动地的发明创造,引领时代的潮流,还用担心刷不满周围人的好感度吗?这个游戏对我来说根本就是简单模式。
“不行,我得先把还记得的东西写下来,免得过几天就忘了,这个世界可没有搜索引擎……”
文字停留在这里,罗塞尔手中的羽毛笔一次次蘸上墨水,一次次停在空中,直到墨水滴落,将下方的空白处染出一团丑陋的痕迹。
片刻后,他顾不上等墨迹干透,便合上笔记本,将其塞进书桌下方的抽屉内,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叹息。
“……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他用汉语小声嘀咕道。
————
“自首?”
夏洛特重复着这个词,差点露出嗤笑的表情,好在最后忍住了。
她当时可是正当防卫,如果最后证实埃蒂安与老城区的凶案有关,她与古斯塔夫父子说不定还能领到赏金!
但夏洛特转念一想,同样知道整件事经过的亨丽埃特不可能提出无用建议,再结合之前关于神秘学与非凡者的一切,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亨丽打算让她主动向教会坦白卷入非凡事件的经过,利用教会找到让自己陷入霉运的力量来源,在后续可能的危险中保护她。
可教会真的有能力、有意愿这么做吗?
在记忆中,拉乌尔·索伦一家信仰的“永恒烈阳”教会可不是以仁慈出名的宗教,普通教堂内的神职人员还算好,但臭名昭著的宗教裁判所一向让民众们畏惧,不知道抓了多少异教徒、异端,而且只见进不见出。
贵族虽然通常不用担心被抓进去,但在知道教会掌握了非凡之力,内部拥有不少非凡者后,夏洛特在这些传言之外又多了一层隐忧:
万一教会发现她是穿越者,是占据了原本的夏洛特·索伦身体的异世界灵魂,那该怎么办?
自己会不会被指控遭到恶灵附身,直接送上火刑架?
想到这里,不等亨丽解释,她又问道:
“如果你带我走,能确保埃蒂安背后的力量找不到我吗?”
虽然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甚至能感受到残留体内的、对父亲的信赖与依恋,但夏洛特对索伦家族其实并没有太多属于自己的感情,如果切断与亲人的联系,隐姓埋名离开苏希特能解决大部分现有的麻烦,她并不会犹豫太久。
见面前少女神色越发坚决,亨丽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发出一声轻笑,道:
“你看上去迫不及待想要离开家庭?可惜就连我也没法保证你的安全,哪怕是远离这座城市,利用反占卜隐藏所有线索,你还是可能被发现,又或是某一天以没人能想到的方式死在我面前。”
这么邪乎……还是说因为涉及了非凡力量,连同为非凡者的亨丽也不太愿意插手?夏洛特盯着对方那张带着笑意,眼神却十分平静的脸庞,一时无法确定那抹笑容背后隐藏着什么想法,只得继续说道:
“所以,向教会坦白一切就能获得帮助?”
“你去最近的教堂给奉献箱里投几个硬币,参加一场弥撒自然不行,但每个教会都有自己的非凡者武装,他们属于官方编制,专门处理野生非凡者制造的麻烦,只要他们接手,你面临的问题应该就能得到解决。
“当然,如果解决不了问题本身,‘永恒烈阳’教会或许会选择解决出现问题的人。”
夏洛特听得一阵恶寒,旋即发现亨丽的嘴角向上翘起,意识到这大概只是个恶劣的玩笑。
看样子亨丽倾向于让我去寻求教会的帮助,那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么多,直接建议我“自首”不就行了?如果我顺口向教会提起她的事,反而会给她增加许多麻烦……从对方话语中听出教会对“野生非凡者”不太友善的夏洛特越发好奇,但又想到自身面临的问题更大,顿时没了提问的兴致。
亨丽则继续解释道:
“永恒烈阳教会虽然抓异端,对异教徒并不友善,但你在这件事上属于单纯的受害者,并不会遭到苛责,而且你似乎对成为非凡者有很大的兴趣,这或许会是一个机会。
“当然,前提是你通过他们的考验,并做出相应的贡献……关于这点,我建议你去教堂的时候带上那把匕首。”
匕首?夏洛特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那把杀死埃蒂安后被她带回家中的武器,边缘略有磨损的皮套开口处,露出了一小截未能完全插入其中的刀刃,在油灯下呈现出一种被血液浸透后的暗黑色。
难道它有什么特殊性?
她再次抬头想要细问,却发现几秒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亨丽埃特已不见踪影。
又是那种古怪的能力……夏洛特皱起眉头,看了眼紧锁的房门和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的落地窗,摇了摇头,只感觉见到亨丽、了解到神秘学世界的兴奋劲头过去后,疲惫感蔓延至全身,让她只想倒头就睡。
不对,那个会隐身的家伙或许还在暗处观察我,不能露出破绽,一位贵族少女,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一个激灵,匆忙将匕首连同皮套一起塞进梳妆台的抽屉内,来到门边,打开房门,对守在外面的女仆说道:
“热水准备好了吗?”
说出这句话,想到之后要做的事,她感觉自己的脸变得滚烫。
————
见卧室旁的浴室窗户亮起灯光,利用“隐身”能力一直躲藏在阳台的亨丽埃特打了个哈欠,轻巧地越过栏杆,如同被风托住的羽毛般缓慢落向宅邸后方的花园。
踱步来到院落的围墙外,她用随身携带的银匕和仪式蜡烛布设了一个临时祭坛,念诵起召唤信使的咒文:
“遨游于上界的灵,可供驱使的友善生物,独属于罗莎莉·索伦的信使。”
片刻后,她望向空无一物的祭坛,仿佛那里存在一个正常情况下无法看见的事物,开口说道:
“带口信给罗莎莉,说我找到夏洛特·索伦了。她还活着,但状态有些古怪。
“她出现在老城区的小巷里,随后遭到一位‘律师’的追杀,最后逃到一位男爵家中反过来杀死了对方……事后,她自称记忆有些混乱,我的占卜也没有发现异常,就像她只是个被绑架犯盯上的普通受害者,但绑架者是非凡者,并不缺钱,这番行动必然有其他目的。
“虽然和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但我还是按计划透露了一些神秘学的基础知识,又打消了她离家逃跑的想法,让她去教会寻求帮助……没有使用‘教唆’,免得惹怒那些狂热的宗教疯子……我会继续留在苏希特,观察一段时间。
“你晋升之后就赶快回来吧,我等不及想见你了。
“就这些,麻烦你了。”
说完,她散去了灵性之墙,看着蜡烛在风中自行熄灭,随后开始收拾起祭坛。
————
鲁恩王国,康斯顿城,一间公寓的卧室内。
拖着疲惫的身体,周明瑞将作为“转运仪式”祭坛的面包收好,再也忍不住头疼,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按摩了几下太阳穴,平复着沮丧的心情,他抬头看向窗外。
高悬的红月如同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不知为何,他对红色的月亮心生一股恐惧,这似乎是埋藏于这具身体深处的感情。
拉上窗帘,借助昏暗的灯光环视没有任何电器和现代化设施的房间,他突然叹了口气,用失落与无奈的语气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克莱恩·亚伯拉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