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陆文渊和小郑分别守在了哈工大医院的病房外,他们两个人轮流换班,争取做到寸步不离。
李同生依然时不时去找陆文渊进去说说话,但更多的时间,他都是靠在病床上,挥笔写着什么。
经过这些时间的相处,陆文渊发现,抛开那副病弱的残躯,李同生实际上是一个很幽默的人。
他的见解独到,见识很广。最重要的是,他很善于接纳、吸收知识,并且将这些知识都融为自己所用。
他不和陆文渊聊那些严肃的政治,而上眼前一开地和他聊各种哲学流派,聊科学史上的奇闻逸事。
他不是只会聊他在麻省理工上学时见过的风土人情,聊老美现在的现状和他认为他未来的壁垒。
他们偶尔也会聊他们脚下所处的这个国家,聊这个刚刚站起来的国家的未来。
聊着聊着,陆文渊甚至恍惚觉得,眼前这位四十余岁的老人,一聊到国家未来,就精神得像十几岁的少年一样。
在这种氛围下,陆文渊甚至会短暂地忘掉李同生身上的疾病。
但很快,现实就将陆文渊和李同生在病房里用言语塑造出来的桃花源击得粉碎。
李同生的详细诊断结果出来了。
“是原发性恶性骨肿瘤,也就是后世的骨癌,而且已经到了晚期。”
医生将X光片举到灯箱前,然后说。
“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他的全身骨骼,尤其是脊柱和骨盆。”
他给陆文渊展示光片里的内容,片子上显示,李同生的骨皮质已经被虫蚀出了空洞。
“也就这几天了。”医生这样说。
骨癌。
听到这个诊断,陆文渊的心沉了下去。
在癌症闻之色变的后世,骨癌都是一项难以攻克的技术难关,更何况是在这个缺一少药,连基础抗生素都极其宝贵的当下。
骨癌的疼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持续不断的钻痛与撕裂的疼痛。
随着癌细胞对骨质的破坏,病人甚至会发生病理性的骨折,哪怕只是轻轻翻个身,都有可能导致骨头断裂,整个人痛不欲生。
陆渊回想起李同生这一在病床上,虽然在同他聊天,但是他的额头上时常渗出冷汗,甚至对方偶尔微微抽搐的嘴角。
当时只道是寻常,但是此时此刻陆文渊才猛然惊觉,这位李老先生究竟在忍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虽然知道治愈的几率非常渺茫,但陆文渊依旧问出来了那个问题。
“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咬了咬牙,“哪怕……哪怕是缓解一下他的痛苦也好。”
“没有。”医生沉重地摇了摇头,“以咱们现在的医疗条件,咱们连强效的止痛药都匮乏的很,接下来的日子尽量顺着他,让老人家走的舒心些吧。”
小陈是个相当感性的青年,在听到医生诊断的那一刹那,他就抱着两包眼泪站在了陆文渊身后,死死地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等到医生离开之后,他才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陆……陆同志……”小陈一边抹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得去趟邮电局,向上级打报告,辛苦……辛苦你……你……”
陆文渊心里同样也不好受,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小陈的肩膀。
“我明白,陈同志,你去吧。”
小陈抽抽噎噎地走了。
陆文渊回到了李同生的病房外。
虽然他早有预感李同生的身体状况可能不会太好,但是骨癌晚期这一诊断依旧让他有些难以面对住在病房里李同生。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样的神情、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态度和对方说话,才不会刺痛对方,才不会显得像自己在可怜一个将死之人。
尤其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知道李同生是一个心思极其细腻的人,任何一点伪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是小陆吗?”
就在陆文渊在病窗外来回踱步,心烦意乱的时候,病房里的李同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扬起声音问。
陆文渊停下脚步,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紧接着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病床上的表情看起来同往日一样。
随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是我。”
陆文渊边说着,边从包里取出了一本诗集。
“这是您前两天提过的那本拜伦诗集,我昨天拿着工作证明去HEB市图书馆给您借来了。”
前些日子,李同生随口一提,说想要看拜伦的诗集。
陆文渊想着,尽量满足病人的要求,让对方保持心情愉悦,或许也对病情的恢复有帮助,于是今天一早就跑去借了。
谁承想,书刚借回来,就听说了这么个噩耗。
“怎么哭丧着脸?”
显然,陆文渊的情绪调节还不到家,因为李同生只是看了一眼,就看出了他伪装下的沉重。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医生同你说什么了?没关系,直说吧,是骨肉瘤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
陆文渊听了这话,猛地抬起了头。随后,他对上了对方那双看透了世事的眼睛。
“您……”
陆文渊在开口的那一刹那,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剧烈的发颤、哽咽。
他张了张口,最后又无力地闭上了嘴。
“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李同生笑着说。
“难不成你以为美方真的会为了给我治病大发慈悲地放我离开?
那边的医生早就给我下过诊断,他们知道我没几天好活了。
他们更知道的是,无论哪一个工程项目的钻研,都是需要几年甚至数十年的努力。
像我这样一个病入膏肓半截入土,马上就要去喝孟婆汤的老废物,在他们眼里早就没有了利用价值,就算是留着也是浪费他们国家的医疗资源。
所以他们才愿意把我放走,这或许是一种大发慈悲吧,让我死在回国的路上,或者死在祖国。”
李同生笑着做了总结。
陆文渊越看对方脸上的笑容越觉得难受,他眼眶一红,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
“你看你。”李同生叹了口气,“我都不难过了,你就更不要替我伤心了。”
他费力抬起手,拍了拍床边,示意陆文渊坐过来。
“这些天你同我讲了那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是不是也已经发觉我对你所说的事情半点都不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