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伤的那个孩子一说起来,杨记医馆的门槛都踩塌了。
一大早,巷子里的路,都被堵上了!从门口排到了街口,卖炊饼的,卖剃头刀的,也都蹭了一把光。
阿吉现在自己都能撑得动。
一般的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阿吉都是照着杨胡留下来的药方子,把脉,拿药,治外伤,做得有声有色。
今儿个,有个汉子的手冻伤了,阿吉看了眼,取了些药膏,还絮叨了好几句忌口和保暖之类的话,说的头头是道。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以为阿吉是个小郎中呢!
杨胡看了没说什么,但心里却是点头了。
这孩子长大了!
可是啊,尽管有阿吉帮忙,还是忙不过来。
台上只是一张桌,后面配药的地方也挤,来求医的每日增加,陆嫣一个人守着抓药,忙到天偏西都不见太阳。
“公子”,这一天打烊时,陆柔捧了账本过来。“这个月的诊金,小女盘点过了。”
她报了一个数。
杨胡挑了挑眉,比上个月又涨了3成。
“这医馆,该扩张一下了。”他说。
地方太小,这是眼下最大的困难。
一张桌子,几个伙计,后面一半房子,再这样挤下去,总有一天会出问题。
杨胡考虑了几天。
隔壁那间店,原本是个关张掉包的绸缎庄,空着。贴着杨记这边,若打通了,刚好能扩张出一个像样的医馆出来。
找牙行,问了一下价格。
也不便宜。
一下子盘了这么多,这段时间攒的诊金,大半没了。
陆柔在一旁心疼不已。
“哎哟哟,公子,这次又要花好多钱了,攒了好些日子,眼看又要空了!”
“钱攥着不花,死的”,杨胡道,“铺面盘下来,医馆变大,能治的人就越多,赚的钱就越多。叫钱生钱。”
陆柔似懂非懂,不过还是将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铺面盘下,打通了墙。
前边宽敞了许多的诊堂,开了三张诊台。后边弄出一大间药房,分类整齐码放。
门口换了个新的牌子,黑底金字,气派了许多。
这样一扩大,城东这条街的人都看见了。
茶楼里。
有人嚼舌头,“城东的杨大夫听说把隔壁的绸缎庄给盘下来了!”
有人接茬,“没错,半年之前还是个外地走穴的庸医,如今铺面开的大了,连周老爷、城南的疤爷都跟他买账。”
旁边一个老头喝了口茶水,“人家是真有用,我邻居家的一个小子,被滚油烫烂了半个身,城西的刘郎中都说保不住那个胳膊,到了杨大夫那儿没多久就长出肉来了。”
这话传到杨胡耳中,他也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坐着看病。
陆嫣管药房。
她认字,在每味药的名字、样子和用途上,都写下一张小纸条贴在药柜上。什么药配什么,多少克,都有板有眼。
陆柔管帐。
进多少钱,出多少钱,还有哪些药铺送过来的,哪些伙计工资,记得清清楚楚。哪个客人大意没算明白,被欠了几块钱,她就算起了算盘,把那几钱给抖出来了,弄得人家脸都发烧,再也不敢玩猫腻。
杨胡听着陆嫣的话笑。
这闺女啊,可不是当初那个看眼色的丫鬟了。
阿吉帮杨胡坐诊,打杂,学本事。
医馆生意好转了,可是杨胡心里还是惦记着一件事情。
药材。
药行里的药材,第一贵第二不好。
有的药材炮制药料不过关,效果就差点。
救人活命的东西,差了一点儿,那就是差了一条性命。
他又想起了村子里那一片药园。
“我要自己的药园。”他对陆嫣说道:“常用的东西,我们自己种、自己炮制,省钱,又地道。”
陆嫣点点头:“公子说得对,但是城中土地稀少,哪里能栽?”
“城郊!”
这件事落到柳叶身上。
她是山里出身,看草药辨地理都是行家里手。城郊那里地势朝南朝阳,那边土地肥沃,那边靠水潮湿,柳叶跑几次之后就能讲个清清楚楚。
这几天,她每天都在城郊跑个不停,扛着她那杆猎弓跑遍了城北城西的荒田野岭,然后把那边的地理气候,给杨胡讲了个通透。
而杨胡也没有闲着。
医馆大了,药材园要建起来,事事都是收入又是开销,所以他每天都坐诊看病之余就开始想着收入与开支,哪些需要花些,哪些需要节省一些。
赚到手的诊钱,从来就没有让他存下。
这一日,有个面色萎靡的老娘,领着一个发烧的小孩来看医生。她是来自北边难民区的逃难百姓,身上没有几个钱。杨胡瞧了,开了方子,钱一分也不肯拿,最后还塞给她两个钱让她买点吃的暖暖身子。
老娘感激涕零,眼泪水汪汪的。
阿吉在一旁看着,小声的说:“师父,你就不肯留点钱给自己么。”
“留钱做什么。”杨胡摸了摸阿吉的脑袋,“医治病人先治的是人心而不是钱。这个道理你要迟早懂才行。”
阿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晚上一家人围坐一起吃晚饭的时候
陆柔捧着账本絮絮叨叨地说这月花了多少钱。
陆嫣给杨胡盛了碗汤。
柳叶把白日打的猎物扔上来。
秦英坐着角落里,擦着她的短刀。
医馆大了,有了自己的药园,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钱,可杨胡这钱,也是痛快!
这些城里受战祸之苦的人,哪家揭不开锅,过来拿副药吃,钱能免的免了。
这两天,还帮助一对死夫守寡的孤儿寡母了。
“你的医馆。”秦英擦着刀淡淡的道:“不像开的钱库啊?”
“钱库,当然开!”杨胡夹了一筷肉:“钱攥手里是个死的东西,得花出去嘛。”
秦英没有说话。
但擦刀的布毛巾,却在刀刃上停住,灯光底下垂着眼睛,嘴唇微微抖动一下。
这一天,柳叶从城郊回来,脸却不是很好看。
“那片地我看了。”坐下喝了一口:“城北面,靠水边,背阴向阳,种药最好不过。”
“只是……那片地靠近乱石岗。”
杨胡手里的茶,顿了顿。
乱石岗。
那帮保护着周记的车和绑着货物,跟当年害得柳叶爹死的那个蛮族流贼一模一样的人就在那里。
“我去城里边上转一圈,”柳叶压低声音:“我看到有好几个家伙带着驮马往乱石岗那边走过去,绑货物的方法一看就知道是要往关外跑。”
杨胡的眉毛蹙起来了。
买地种植药材是明面上的好事,但就是在这城北的地附近,刚好挨着那个见不得人的地方。
是凑巧,还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心中一些线索又被轻轻拉动,周家的米、乱石岗的流贼、还有往关外送货,他要找的那只躲在最深处的大手一日都没有抓到。
现在看起来好像自己买药种,反而把自己的脚往那片地靠了过来。
是不是自己要买的这片地……
杨胡望着窗外漆黑的一片。
灯火通亮,一片温暖安稳的生活。
拿起茶抿了一口。
买。
怎么不买?
杨胡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