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眩晕冲向了周离的脑海之中。

怎麽可能？

怎麽会是他？

怎麽可能是他？！

「很多疑惑？」

典狱从船篷中起身，手里拎着船里的酒壶。他看向周离，笑眯眯地说道：「无需疑惑。」

说完後，典狱手里的另一个包裹被扔在了周离的脚下。

「打开看看。」

周离没有言语，也没有行动，只是死死地盯着典狱。

「放心，我不会害你。」

轻轻挠动手指，典狱的脚步声在船舱之中格外清脆。他走出阴暗的船舱，摊开手，示意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一把武器。

「包裹里有十张一千两白银的银票，大齐官银，任何一个钱庄都会足额兑换。还有一张七宗十三门联合发行的云币绘卷，价值五千，足够你修行五年有余。」

走出船舱後，典狱带着一副温和的笑脸，不急不缓地介绍道：「最重要的是一个卷宗。里面记载了一个真实存在的身份，一个大齐南郡人的身份。所有的路引、名契、掌印，还有一整套完整的家世关系图。也就是说···」

「你不再是一个黑户。」

站在周离面前，很近，离得很近。

典狱完全没有任何的担忧，他甚至没有携带武器，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周离，温和地说道：「所以，你现在还准备杀死我吗？」

周离没有言语，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典狱，大脑里的思绪杂乱无章。他现在依旧无法从这一幕中走出，他也无法理解为什麽典狱会出现在这里。

黄四也一样。

「你到底要什麽？」

在漫长的死寂之中，周离沙哑地问出了他的问题。

「你是一个聪明人，这也是我为什麽对你如此满意。」

欣慰地点了点头，典狱背着手走到船板之上，看着汹涌澎湃的暗河，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吃过人肉吗？」

没有等周离的答案，典狱感慨似地说道：

「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当你下定决心用牙齿咬下一块人肉时，你就会惊奇地发现，人肉也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肉，味道和口感也并没有想像中的恐怖。」

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典狱微笑着说道：

「仙人的肉，也一样。」

周离愣住了。

「别这样看我。」

阴暗潮湿的暗河流域充斥着冷冽气息，整个地下溶洞里没有太多的生气。典狱站在船板上，望着河水中互相撕咬的鳄鱼，慨叹道：「我和你是一路人，下贱人的肉对我而言是一种折磨。唯有仙人的身躯，才能让我选择将其咬碎吃下。」

「你到底想要说什麽？」

一个猜想，一个疯狂的猜想涌入周离的脑海之中。他死死地盯着典狱，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的匕首之上。

「你觉得怎麽样？」

典狱突然问道。

「什麽？」

周离握住匕首，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要表达什麽？」

「你就没有好奇过吗？」

视线落在周离的脸上，典狱带着笑容，轻柔地说道：「你就没有好奇过，为什麽你的听觉会莫名变强。为什麽你能听到许多不该听到的声音。为什麽···」

轻轻点了点周离的眉心，典狱仿佛鬼魅一般出现在周离身侧，揽住了他的肩膀，低语似地问道：

「为什麽，你能听到天道的呓语？」

周离没有言语，那个他之前一直从未当做一回事的真相此时逐渐向他逼近。他也意识到，自己所经历一切的幕後之人并非祥子，而是眼前的典狱。

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典狱找到自己，然後···

「我送你的仙人耳，很好用，对吗？」

典狱笑容灿烂，就像周离一样。

毫无保留，热情洋溢。

「是你···」

周离乾涸的声音响起。

典狱轻轻点了点头，温和道：「除了我，没有人会将仙人躯体放在一个毫无修为的野种体内。」

「哦，不。」

自嘲地摇了摇头，典狱纠正道：「在你踏入修行之路时，你就不是野种了。」

「你是值得我尊敬的修士。」

缓缓擡起眼眸，周离的视线落在了典狱身上，沙哑地问道：「你想要什麽？」

「古人云，大音希声。」

典狱微微颔首，说道：「有些事，我来不及同时去做。所以，我就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我聆听大音之人。」

「仙人的耳朵能听见天道呓语，即使不够清晰，满是污浊，却依然能从那混沌的声音中得到启示。可惜，我天生修行，体内道蚀充盈，若是强行聆听大音则容易因道蚀而死。」

典狱仿佛一个旁白一样，娓娓道来：「所以我需要你，需要你这个纯粹无暇，从未有过半分修炼痕迹的人，来帮我去聆听天道所呓语的大音。唯有如此，才能让我得到完整的希声，让我能吞下一颗无暇的仙人躯体。」

伸出手，轻轻搭在周离的肩膀上，典狱温和地说道：「我的本意只是想让一个野种安安稳稳度过三个月，聆听天道大音之後，便让你去死。」

周离冷冷地看着典狱，一言不发。

「但你给了我天大的惊喜。」

典狱带着欣慰的语气，还有掩饰不住的狂热，赞叹道：「你是一个天才，真正的天才。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能聆听该如此之久的大音，还以野种的身躯获得了天道赐福，成为了万人敬仰的修士！」

「你是我创造出的伟大产物，所以我放弃了杀死你的计划，选择在这一刻露面，和你讲述这一切。」

典狱的眼神里布满了慈爱与温柔，他看向周离，用着激昂的语气和平稳的声音，缓缓说道：「周离，将仙人的耳朵和上曲印交给我，你就可以离开沉沦洞。放心，希音只是仙人躯体，离开你後你的耳朵依然完好无损。」

「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平安地离开这里。以你的天赋，即使失去了希音，你依然能在九宗十三门中获得一席之地。你会成为高高在上的修士，不必再受这洞中粗俗且令人作呕的野种打扰。」

「你会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侧对着周离，典狱的位置很奇妙。他挡住了周离回到船里的路，却毫无保留地给了周离离开的方向。

「来吧。」

他擡起手，轻柔道：「拿起包裹，留下希音与上曲印。」

「奔赴你全新的人生。」

周离站在原地，看着脚下的包裹，在漫长的沉默後开口道：

「船夫呢？」

「粗俗的野种而已。」

哑然失笑，典狱摇了摇头，轻声细语地说道：「你还没有意识到吗？像是你我这样的修士，天生就是注定胜利的赢家。整个沉沦洞不过是豢养牲畜的屠宰场，为什麽要和一群只是用来提供燃料的动物共情呢？」

「一群洞中蛙，止增笑耳。」

「所以。」

周离的眼眸缓慢地擡起，他看向典狱，问了一个看起来毫无逻辑的问题：「你杀死了多少人？」

「很少。」

轻轻地摇了摇头，典狱温和道：「我很少参与修士的争斗，这不值得。」

「可你如果问我宰杀了多少牲畜···」

竖起一根手指，典狱笑道：「能够成为仙人躯体的祭品，不应该叫做宰杀。」

「这叫做···」

「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