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又充满哀伤的眸子，一如在梁府门口抱着他，期期艾艾地说“小叔，岁宁好怕”一样。

江复行缓缓移开视线，定定看着案上自己写的那十几个大字，心跳比写字时更甚。

衣袖上的力道分明轻浅，但被她拉着，他似乎半分都挣脱不了。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当初从胶东回来得知她嫁给江越的消息。

他去云罗寺住了小半个月，他问慧空大师，“何为情？”

当时大师笑着告诉他：“心之往之即为情！”

衣袖之处的力道轻如鸿毛，他却挣脱不掉，因为是他心之往之。

心往之人，却在他的撮合下嫁入江府，受尽委屈。

而他，看到了她所有苦楚，也看到了她为之做出的努力。

男人脊背挺直，转脸从高处俯视泪眼朦胧的女子。

她长睫上挂了泪珠，看向他时，眸中尽是信任与无奈。

偏偏那双眸子一如他初见时，那般干净澄澈，烛火映在她眸中，晃动几下，仿若揉碎了星河。

“年后你堂哥调回京，会在户部任职。”江复行缓缓开口，“年前江越会升任五品从仕郎，到时候协助你堂哥。”

岁宁眨眨眼，他这是在帮她笼络丈夫的心？

江复行，端方受礼，从不逾举，也从不破例，他要给江越升官。

让他名正言顺可以协助堂哥，这不是摆明了以后由堂哥照着江越，他就不敢再冷落她？

这个认知，让岁宁心里雀跃，以至于盯着江复行的鹿瞳，瞪得乌溜溜圆。

寒风凛凛，烛火跳动。

——

岁宁回到她的西小院时，江府只剩院里零星几盏烛火。

司杏看到他回来，急忙上前挽住她，“姑娘，姑爷在屋里等您很久了。”

岁宁脚步顿了住，这个时辰，江越可从来没有找过她。

“早上您刚走，姑爷就来过一趟。”司杏咬牙，“肯定没好事，要不然也不会往我们这会儿跑这么勤。”

岁宁弯唇，“一消失几天都见不到的人，突然一天来两趟，确实不会有好事。”

听到脚步声，江越撩开帘子，脸色阴沉至极。

“听说你在墨苑学管家，钱嬷嬷都走半个时辰了，为何这会儿才归？”

岁宁弯唇浅笑，“去找小叔道别，他说堂哥来了信，有问到我，就多留了一会儿，想着怎么给堂哥回信，就耽搁了一会儿。”

江越想到有求于人，脸色放了下来，“小叔人品贵重，不要因为一些小事污了小叔的声誉。府里人多眼杂，小事上也要多注意。”

“夫君说的是，岁宁以后定当注意。”

岁宁说话间，司杏接了她的裘氅，撅着嘴巴睨了一眼江越。

“夫君这么晚等着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岁宁这话一出口，江越脸上神色顿了顿，甚至有些尴尬。

“确实有……有些事。”

看他这么说，岁宁笑道：“夫君有事尽管安排。”

江越听她这么说，脸上神色回复如初，她是他的妻子，丈夫有难妻子当竭尽全力为丈夫分担。

“同僚公务上出了纰漏，造成户部库银对不上，若是这两天补不上，怕是要被当作贪污处理，数额够砍头了。”

江越说得坦然，脸上还有焦急之色，若不是对他足够了解，岁宁还真就信了。

他这个人，说谎时眉峰会不自觉下压，手指搅在一起。

曾经岁宁心想，他小时候应该是一个乖顺的孩子。

“我们同年进的户部，他家中有老有小，不能不帮。”

岁宁咬唇，思索一瞬，开口问道：“差多少？”

司芙和司杏两人站在门口，听到这话，相视一眼。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江越抬手，广袖掩口轻咳一声，眼睛直直盯着许岁宁，“还……还差一千两，我本来是想找母亲商量的，但母亲在筹备江藜的嫁妆，便不好给她添负担。”

岁宁笑笑，“我们夫妻一体，我的就是夫君的，母亲为家里操碎了心，这点钱夫君确实不该去叨扰母亲。但是，今年我这边的入账一直减少，而且府里的大部分开支也都是从我这里出的，所以我暂时拿不出那么多，现在怕是只能给夫君六百两。”

听许岁宁这么说，江越眸子闪了闪，若不是许家瞧不上他，他应该不会讨厌许岁宁。

善解人意，又有钱，还貌若天仙，这样的妻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司杏，去取银票。”

司杏咬牙，“小姐，我们手里就只剩六百两了！”

“姑爷有急用，别说那些没用的，赶紧去取。”

许岁宁的体贴大度，让他想到梁晚晚的骄纵，若不是她非要买宝翠楼的东珠发簪，让江越证明他心里只有她，也不至于来向许岁宁张口要银子。

同僚羡慕他，说有许岁宁这样的妻子，夫复何求。

江越从未这么近距离且认真地看她，烛火在岁宁的眸中跳跃，仿若星辰，脸上浅浅的笑意如同春风拂面。

他轻抿了下唇，看着许岁宁心如擂鼓，他的妻子不光有绝世好容貌，还温柔体贴，恭顺有礼。

江越上前一步，握住岁宁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家娘子，不光貌美，还识大体，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

岁宁想要抽回手，但怕他多心，只能忍着恶心强扯出一个娇羞的笑，“夫君有难本就是我该做的。”

“姑娘银票。”

岁宁趁机抽回手，在衣裙上擦了擦，接过银票递给江越。

“夫君，拿好。”

江越看着岁宁第一次感到紧张，心跳加速，以至于他接银票时手都有些颤。

“多谢。”

“阿嚏！”岁宁适时打了个喷嚏，声音温软，“夫君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

江越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好，赶忙开口，“天寒，当心染了风寒。”

“岁宁确实感觉头重得很，夫君快些去休息，在我这里耽搁久了再把病气过给夫君。”

江越点头，揣好银票离开。

“姑娘，这冤大头我们要当到什么时候。”司杏气得不行，咬牙切齿，“姑爷太过分了，您生病他不问不闻，要钱倒是跑得勤快。”

“好啦，这事有蹊跷，你找人跟着他，看他到底有什么事。我头不舒服，去煮碗姜汤来。”

司芙正准备去厨房，听到门口出来“咚咚”两声敲门声。

“谁呀，这么晚还敲门？”

“是我！”

一道男人的声线传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