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晖洒在京郊机修厂方向的那片小树林里,把光秃秃的枝丫染成了一片暗金色。李阳一下班便蹬着自行车赶了过来。他和文丽见面,自然不可能选在机修厂家属楼那边,所以约在了这片人迹罕至的树林里。进林子之前他特意探查了一圈——方圆百米之内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文丽俏生生地站在一棵老榆树下,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今儿她留着一头齐耳短发,发梢刚修过,衬得脸蛋格外干净。身上是一件藏蓝色的列宁装,西式大开领,腰间一条同色腰带束得恰到好处,勾勒出匀称的腰身。脚下蹬着一双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生过孩子的文丽,身段多了几分成熟的丰腴,眉目之间却还保留着一丝少女才有的天真。看见李阳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欣喜。
那天在黑暗里,还不觉得什么。可这会儿是白天,李阳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每一处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眼里。文丽竟莫名地紧张起来,手指绞着腰带的一端。
“怎么了这是?”李阳把自行车支好,笑着问了一句。
文丽咬着下唇,脸蛋上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抬眼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你比昨儿看着还俊。这会儿我真不说假话——要早知道你是这副模样,昨儿我就不挣扎了。”挺拔的身板,俊朗的五官,还有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全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她心坎上。
“你今儿也很漂亮,特别迷人。”李阳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毫不掩饰地打量了一遍。文丽叫他看得脸上更烫了,心里却像被温水泡着似的,从指尖一路暖到了心口。听到他的夸奖,她绷了好一阵的紧张一下子松了,往前迈了一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的味道越闻越叫人踏实。
“真好,这不是梦。我今儿患得患失了一整天,生怕你不来。”文丽把脸贴在他胸口上,闷闷地叹了口气。
李阳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慢慢捋着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感觉到怀里这具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咱们的文老师,不是主意特别正吗?什么时候变成多愁善感的小姑娘了?”
“哎呀,不许笑我。”文丽从他胸口仰起脸来,嘟着嘴撒了个娇。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说真的,我也就晚认识你几年。要是早些碰上你,还有佟志什么事?”
李阳嘿嘿直笑,拿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这变心也变得太快了吧?据我所知,文老师可是个忠贞的人。”
文丽脸上一红,小声反驳了一句她才不是那种人,要是真忠贞,今儿怎么可能还跑来赴约。不过她也知道李阳是在逗她,便不再辩解,又把脸埋回他胸口,心里却在悄悄地琢磨——李阳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时机,实在太巧了,恰好是她最愤怒、最委屈、最不想回家的时候。她本就有着小资情调,喜欢浪漫。但自从结了婚,所有的激情都被柴米油盐磨得一天比一天薄,昔日的缱绻叫烟熏火燎得没了当初的模样。她正疲于应付一地鸡毛的时候,被李阳一击而中。她把所有潜藏在心底的美好念想,全寄托在了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男人身上。距离产生美——她还不知道他有什么缺点,却已经被他占了身子,体会过了前所未有的酣畅,自然觉得他哪哪都好。
李阳也不跟她争,随手从自行车后座上扯下一件厚实的旧棉大衣,往地上一铺,冲她眨了眨眼,脸上浮起一个让文丽又爱又恨的坏笑。
文丽看着地上那件大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嘴上却说这大衣跟了他有些年头了,今儿倒是物尽其用。李阳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子:“这有了女人就是不一样——有人心疼真好。”
“嘻嘻,你总算把我当你女人了。”文丽仰起脸来,像是被人往心口塞了一颗糖。
李阳笑着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说他再怎么着也得把她当半个女人。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对了,我可没避着——你要是怀上了怎么办?”
文丽仰起脸来认真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描摹他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要孩子吗?我们的。”
李阳有些意外,低头看她,问她是不是真要给他生。文丽点了点头说给他生,只是孩子出生后没法跟佟志解释。李阳叹了口气,说确实是个麻烦。
文丽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沉默了一会儿。刚才她其实是在试探他——看他有没有可能娶她。她不信李阳没听出那话里的弦外之意,但他婉言绕过去了。虽然早有了心理准备,她心里还是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不高兴?”李阳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抚着。
文丽轻轻嗯了一声,说不高兴倒谈不上,就是有点儿失落,不能嫁给他,就不能天天和他待在一块儿。李阳哑然失笑,说就算嫁了他也不能天天腻着,日子还得过,工作还得干。他觉得眼下这样就很好,三天两头聚一聚,反倒能一直保持着新鲜劲。
文丽听他说完,把他抱得更紧了,小声让他答应以后要常来见她。李阳点了点头说这个他可以答应。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他怀里挣出来,问他帮她买的鸡买到了没有。李阳冲自行车后座努了努下巴,说带来了,在麻袋里拴着呢。他又问她这钟点还不回去,她男人不担心吗,孩子不会哭闹?文丽理直气壮地说她跟佟志讲了有路子买到鸡,可能会晚些回去,孩子在佟志那儿也乖得很,从不闹人。
李阳笑了笑,拿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转了一圈,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问她要不要再来。文丽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眼波在他脸上轻轻转了一下,轻轻咬着下唇,声音又软又黏:“来——今儿特别舒坦。”
李阳伸手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低下头,嘴唇从她的额头一路往下,滑过鼻尖,在她唇上停住了。文丽仰起脸迎上去,闭上了眼,睫毛在夕阳最后一道余光里轻轻颤着。大衣垫在身下,又厚又软,枯草从大衣边缘探出头来,被晚风轻轻晃着。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树林里渐渐暗了下来。文丽靠在李阳怀里慢慢匀着气,手指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李阳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