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小棠到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操场西边的单杠上，把整个跑道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小朋友们都放学回家了，校园里难得清静了下来。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瘦温和的脸。

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你好，是厉小棠同志吧？”他合上书，伸出手，“我叫徐浩东，是小学五年级的数学老师。”

厉小棠握了握他的手，“你好，徐老师。”

两个人沿着操场慢慢走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徐浩东说话让人很舒服，不急不躁，带着书卷气的温和，聊的都是学校里的趣事。

“……上周我们班有个男同学，上课不认真听，在那儿咬笔芯玩，结果弄得满嘴都是墨水。我发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吧唧嘴，我赶紧让他去水池洗洗嘴。回来我问他，你没事喝墨水干什么？他说因为他妈妈总是说他肚子里没有墨水，所以他就想喝点。”

“哈哈哈，他也太逗了！”

厉小棠被逗得笑出了声。

徐浩东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看来你平时带的孩子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厉小棠摆摆手，“天天鸡飞狗跳的。今天刚有俩孩子为了争一个塑料小铲子打起来了，一个说‘我爸是营长’，一个说‘我爷爷是团长’。”我

“去拉架，他们还说要让他们家长把我抓起来去跑十圈。”

徐浩东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咱俩的工作，半斤八两。”

两人又走了一圈，聊着各自带孩子的糗事。

你一句我一句，厉小棠心里那种紧张感慢慢消散了，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徐浩东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收了些，认真道：

“章婶子应该跟你说了我的情况。我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父母也都不在了，在军区小学教书，住学校分的宿舍，条件不算好。”

“嗯。”

“其实……”徐浩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我们早就见过了。”

厉小棠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并没有想起在哪见过这个人，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有一次一年级一班的老师请假，我去帮忙顶了一天课。”

徐浩东推了一下眼镜，“那天下着大雨，有些家长担心孩子回家吃饭不方便，就来学校送饭。你应该是来学校给孩子送饭的，在走廊上撒了我一身菜汤。”

厉小棠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想起来了。

那天确实下雨，她怕小花淋了雨着凉，特意煮了碗热汤，用饭盒装着带过来。

走廊上走得急，没留神迎面撞上了刚下课从教室出来的老师。

饭盒脱了手，汤汤水水洒了对方一身。

她当时慌得不行，又是道歉又是掏手帕，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那人倒是没生气，弯腰帮她把饭盒捡起来，说了句“没关系”就走了。

她当时急着去找小花，也没顾得上追上去问个名字。

后来她想着该去道个歉，就问了小花那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什么课。

小花说是数学课。

她第二天就去找了小花的数学老师，结果人家说那天不是她，她认错人了。

她当时还纳闷呢，明明就是教一年级的数学老师，怎么会认错？

后来忙起来，这事也就搁下了。

原来是她找错了人。

那天帮一年级代课的，就是面前这位。

这丢人都丢到相亲对象面前来了。

“原来那天是你啊！”厉小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后来本来想找你赔罪的，但是一直没找到……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汤是温的，不烫。闻着还挺香的。”徐浩东笑了笑，“就是不知道以后有没有荣幸，能喝到厉小棠同志亲手煲的汤。”

厉小棠愣了一下。

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后，脸色微红，垂下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徐浩东见她没有拒绝，心里有了底，语气更加认真：

“虽然章婶子跟你大概说过一些我的情况，但有些细节，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坦诚。”

“我和我前妻结婚，是父母操办的，本身没有太多感情。离婚的原因……是结婚三年，一直没怀上孩子。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我的问题。”

“所以，你带着孩子嫁过来，我不会有任何意见，会把她当自己的孩子对待。只要……你不介意我没有生育能力。”

说到最后，徐浩东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心虚，也有些担心。

其实他已经关注厉小棠一段时间了。

自从那次在学校走廊上碰面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缘分，他总是能经常看到她来学校。

明明那么多人，他的眼睛总是第一个落在她身上。

后来他也从别人口中得知，她是厉师长的妹妹。

他自知自己只是一个小学老师，没什么本事，还是个二婚的，配不上她，所以一直不敢去搭讪。

直到这次偶然听说她在相亲，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带着孩子嫁过来。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毛遂自荐去找了章婶子。

厉小棠听着他的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本身是有些自卑的，并不觉得徐浩东配不上她。

相反，她很欣赏他的坦诚。

能把这样的事摊开来摆到桌面上，比那些藏着掖着、婚后才知道的人强太多了。

既然对方都这么坦诚了，她觉得有些事，自己也有必要告知对方。

厉小棠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曾经被骗到贵省的事，和后来跟李明亮订过亲又退婚的事，简单说了出来。

徐浩东听完了，一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厉小棠见他沉默，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早就料到会这样。

但也能理解，这件事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堪，又怎么敢奢求别人不介意。

为了留住最后一点体面，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徐老师，我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