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三日,太子妃的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她靠在大迎枕上,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眉眼间带着一种舒展。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徐嬷嬷在门外守着,然后让人将叶笙歌叫了进来。
叶笙歌进到内室,隔着纱帐行了一礼。
太子妃让乳母将熟睡的婴儿抱到一旁的摇篮中,然后示意叶笙歌走近。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力气不大,却握得很紧。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
“谢谢你……给了我这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
叶笙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摇篮中那个熟睡的婴儿脸上: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很长。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叶笙歌看着那张小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那张小脸,却又怕自己的手指太粗糙,惊醒了孩子的梦。
他只是那样看着,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回握了一下太子妃的手。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在安静的暖阁中流淌。
……
苏清婉和庄嫔相约来东宫探望太子妃。
庄嫔是个温婉寡言的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与苏清婉交好,此番也是陪着一道前来。
二人进了暖阁,先在摇篮边看了熟睡的小皇子,庄嫔笑着说了几句“天庭饱满、将来必有大福”之类的吉祥话,苏清婉也附和了几句,又问候了太子妃的身体恢复情况,叮嘱她好生调养。
太子妃靠在软枕上含笑应着,暖阁中一时气氛和睦。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苏清婉便起身告辞,说让太子妃好生歇息,改日再来探望。
太子妃让徐嬷嬷送了出去。二人走出东宫,沿着宫道往回走,庄嫔在中途便分了路,回了自己的住处。
苏清婉独自回到景阳宫,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兰心一人在外间候着,自己走进暖阁,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沉默了很久。
叶笙歌跟着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她坐在窗边,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影中显得柔和落寞,与方才在东宫时那个谈笑风生的婉贵妃判若两人。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站着。苏清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黯然:“本宫方才看着那个孩子,心里就在想,本宫这辈子,还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呢?”
叶笙歌心中微微一紧。他知道苏清婉一直为此事耿耿于怀。
他沉默了片刻,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娘娘的寒髓症,并非不治之症,只是需要时日。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治好娘娘。”
“到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娘娘和我,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苏清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颊,指尖在他眉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本宫信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只是你要记住,这宫里,不是只有治病这一件事需要操心。”
“太子妃生了皇子,多少人盯着那个孩子。你与东宫走得近,难免会有人想借这个孩子来做文章。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别让人钻了空子。”
叶笙歌点了点头:“笙歌明白。”
苏清婉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叶笙歌站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暖阁,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看着廊下那盆快要凋谢的腊梅,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内官监的方向走去。
……
果不其然,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丽妃坐在自己宫中,听完了太子妃顺利产子的消息,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了桌上。
她抬起头,对身边的宫女道:“去把小李子叫来。”
小李子是内官监一名负责皇帝膳食的小太监,入宫三年,平日里负责试菜和传递膳盒。
他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弱点,嗜赌,在宫外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已经逼到了他老家门口。
丽妃的人便是通过这条线,将他牢牢捏在了手心里。
丽妃的计划很简单:在太子妃的汤品中下毒,然后嫁祸给叶笙歌。
那味毒药不会立刻发作,而是在几个时辰后才会显现症状,届时太子妃会出现腹痛、呕血的症状,太医院查下来,会发现问题出在汤品中。
而那道汤品,从备料到烹制再到呈送,各个环节都有内官监的人经手。
只要小李子在关键时刻“指认”是叶笙歌指使他下毒,叶笙歌便百口莫辩。
然而,丽妃低估了叶笙歌在东宫和内官监的眼线密度。
小李子与丽妃宫中的人接触的消息,在事发之前便由来喜安插在内官监的眼线报到了来喜耳中。
来喜不敢耽搁,连夜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叶笙歌。
叶笙歌听完来喜的禀报,沉默了片刻,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那碗汤,是哪个环节由谁负责?”
来喜低声道:“是小李子负责试菜和传递。汤是尚膳监炖的,送到东宫之前,要先经过小李子试菜,再由他送到东宫的小厨房。”
叶笙歌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次日,那碗按照丽妃计划被加了料的汤品,照常由尚膳监炖好,盛入食盒,交到了小李子手中。
小李子按照惯例,先取出一小勺尝了尝,这是试菜的规矩,确认无毒后才能送往各宫。
但他尝完之后,并没有任何异样。他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想,将食盒盖好,送往了东宫。
他不知道的是,叶笙歌在前一夜,已经让来喜悄悄替换了那味毒药。
丽妃的人交给小李子的那包粉末,被换成了等量的甘草粉和茯苓粉,无毒,味道也与原来的毒药略有不同,但混在浓郁的汤品中,几乎分辨不出来。
太子妃喝下那碗汤后,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味道比平时醇厚了几分。
丽妃在东宫的眼线等了一整天,也没有等到太子妃发病的消息。
她派去打探的人回来禀报说,太子妃一切如常,下午还抱着小皇子在暖阁中晒了一会儿太阳。
丽妃坐在宫中,脸色阴晴不定,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下去吧”
她没有再追问,因为她知道,再追问下去,只会暴露自己。
而那个被她捏住把柄的小李子,在两日后被发现在住处“自缢身亡”,桌上留着一封认罪书,说自己因欠下赌债无力偿还,一时想不开便走了绝路。
仵作查验后,确认是自缢,没有他杀痕迹。案子便这样结了。
叶笙歌听到小李子的死讯时,正在值房中翻阅内官监的月度账册。他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没有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这是魏无忌在替丽妃善后,也是为了切断线索,防止小李子落到自己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