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齐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整个淞沪沦为一片火海。
遮天蔽日的飞机,炸弹机如骤雨般倾泻而下,城市被夷为平地,农田变成了焦土,硝烟中,就连哭声都成为了生的希望。
随后,一排排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寇端着刺刀进入城市。
它们杀死每一个见到的幸存者,它们焚烧每一处没有被摧毁的建筑,破坏、杀戮、破坏,最原始的恶意在这片土地上肆意蔓延。
他守护的一切,都成为了废墟。
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挽回,一点一点,一滴一滴。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齐民猛地惊醒起身,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眼前的一切,却又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洁白的床单,新中式的装修,还有出现在眼前仿佛演民国电视剧的中年夫妇。
好乱。
陆齐民再次倒头睡去,疲惫几乎爬满了他每一寸肌肉。
饥饿、口渴,他还想上厕所。
可陆齐民就是不想动,他太累了。
连日血战、昼夜不休。
又一路奔波营救许阁森,还要应付何应钦,陪委员长演戏。
几乎不得片刻停歇。
“这孩子,怎么又躺下了?医生呢?不是让你请医生了吗?”
一道焦急的中年女声传入耳中,不知道为什么,陆齐民感觉特别熟悉,特别亲切。
“怀轩,还不快去!”
又是一道沉稳的中年男音,同样有些熟悉,只是不那么亲切,似乎...还有些令他厌烦。
陆齐民伸出手,不自觉想去看时间...
他忽然睁眼,一位身穿绛紫色旗袍的中年女性正抓着身旁穿着西装的男子,远处还有小白脸。
“妈?”
话音脱口,连他自己都有些猝不及防。
“哎~”陈朝雨红着眼眶立马冲到陆齐民身边,一把将他抱住:“我的儿啊,你受苦了。”
身后的陆秉章轻咳一声:“咳咳,医生来了。”
但陈朝雨充耳不闻,就死死抱着陆齐民,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妈来了,妈带你回家,他委员长不答应,我就去他面前哭,凭什么我的儿子就必须去前线,他的儿子怎么不去?”
“小声些!”陆秉章脸色骤变,连忙上前。
“不!我就要说...你放开我。”
“爸妈,你们不要再吵了。”陆怀轩也加入其中,场面一时纷乱。
陆秉章道:“你要来看儿子,我们来了,你要花钱托人,我也没意见,但这个节骨眼,能不能别闹了?”
“我闹腾?嫌弃我闹腾?好,我不说话,你来想办法,我只要儿子回家。”
陆怀轩小声道:“妈...”
陆齐民只觉得一阵头疼,他已经记起来了,这是他的父母。
父亲陆秉章,是陆家商号的掌舵人,生意不算特别大,至少在陆齐民看来,只是一个东南地区的连锁商号罢了,都没有全国连锁算什么大生意。
母亲陈朝雨...这个情况就复杂一些,落魄陈氏的家族联姻而已,陆齐民甚至有一种“母亲为我委屈求全,老贼欺我太甚的错觉...”。
他是这个从小顽劣、不受待见的次子,哥哥却是温润君子,人见人夸。
别人家是宠溺幼子,他们家却是尊崇嫡长,长幼有序。
他虽从小顽劣,却是不笨,母亲一路护着读完高中,又想方设法为他在地方保安团谋出身,为了以后娶妻生子能有个门当户对,便又耗费财力运作,送他去了陆大。
陆大毕业,为了不上战场,又花钱让他回到保安团。
想着过两年调回台州身边...
如今母亲口中那些不合理的言语,听在外人耳中就是不识大体。
可偏偏落入陆齐民耳中,那就是温暖的牵挂。
他有些想家了,也有些想念母亲了...
看着父亲与哥哥的吵闹,陆齐民没忍住:
“够了!”
他大喝一声,下床走到母亲身边。
只是这一声,房间内突然安静下来,父母、医生还有哥哥陆怀轩都震惊地看向他。
门口的警卫也紧跟着冲进来:“陆营长!”
此时,陆齐民并没有穿上衣,肋部的绷带还渗着鲜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气势直接笼罩全场。
见自己好像吓到了母亲,陆齐民无奈伸出双手下压,耐着性子:“我没事,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这是哪里?”
陆秉章仿佛第一次认识儿子一样,震惊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陆怀轩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倒是陈朝雨看清了儿子身上的伤痕,哽咽着上来摸着伤口,边哭边解释:“徐参谋说,你一上车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便把你送到了中央饭店,找了四个人才把你抬上来。”
陆齐民揉了揉眉心,自己大概是得到了陈誠的许诺后,一下子放松...
“妈,我没事,你们早些回去吧,这里不安全,小鬼子的飞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来轰炸。”
陈朝雨却抓着他的手臂,眼中带着一丝希冀:“那你呢?身上这么多伤,是不是就不用去前线了?”
“妇人之见!”陆秉章很佩服自己这个妻子的经商能力,却对她宠溺次子这件事情尤为反感。
陆齐民嘴角一抽,眼睛瞬间瞪向父亲,那意思:你跟我妈说话最好注意点。
“我答应委员长和陈司令,此时却是不好走的,等打完仗,我就回家。”
陈朝雨鼻子又是一酸:“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民国多少年了,年年都打仗,打不完的呀,能不能请辞?”
“糊涂!”陆秉章扭过头去,他有些不敢与陆齐民对视。
陆怀轩也上来安慰:“母亲,军队不能轻易辞职,当逃兵是要...”
他的话被陆齐民一个眼神摁了回去,而陆齐民这才看清楚哥哥的长相,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白白净净的,眉宇间与他父亲很像。
眼看局面僵持,陆秉章语气稍稍软化:“你母亲为了你,发了疯一样赶来,颠簸了17个小时,好歹吃个饭再走。”
乍一听,陆齐民还有些感动,可下一秒,他立马惊觉:“你说什么?17个小时??我到底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
“一天两夜??”
陆齐民顿时想起了陈誠要的报告,心急如焚。
怎么就睡过头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也不管他人,陆齐民当场换上军装,带上军帽。
下一刻
那个躺在床上彻底睡死过去的陆齐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罗店火里来雨里去,死人堆里打滚,白刃战里活下来的陆营长!
可是在陈朝雨眼中,就好像自己呵护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突然被国家抢走了一样,眼泪再也止不住。
陆齐民转身上前,抬手轻轻拭去母亲脸上的泪痕:“妈,别为儿子担心,军人自当保家卫国。”
“您当年送我去军校,如今儿子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说完,不顾依旧在哭泣的母亲,陆齐民转身来到父亲陆秉章面前,父子二人面对面站定。
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儿子,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竟然压迫感十足,陆秉章心中五味杂陈,他有些怀疑,自己以前是不是对这个小儿子太严苛了。
但陆齐民没有给他时间,他也没有时间。
“父亲,您不应该来这里,更不应该带母亲来这里。”
陆秉章本能就要反驳儿子的话,这个家还是他说了算的!
可下一秒
陆齐民摘下胸前的五等云麾勋章,抓起父亲的手,轻轻放了上去:“委员长昨天亲手给我颁发的。”
正准备摆父亲架子的陆秉章顿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手心这枚金灿灿的勋章此刻重若千斤。
这可是五等云麾勋章,国家级最高荣誉之一。
比他整个陆家都要重!
陆秉章抬头看了看儿子,又低头再次看向勋章,眼神逐渐发生变化,他盯着勋章没有抬头:“怀轩,没听到你弟弟的话吗?快去备车!”
陆怀轩指了指自己,满脸错愕:“我??”
“快去,听你弟弟的!”陆秉章厉声重复。
陆齐民很满意父亲的做法,继续叮嘱:“回去的时候别走嘉兴,直接去南浔,绕过杭州,小鬼子最近经常去笕桥机场轰炸。”
陆秉章点头,语气严肃:“怀轩,都记住了吗?”
后者愣愣点头,怎么好像来了一趟苏州,这家就变成弟弟做主了?
见父亲很听话...陆齐民轻叹一声:“回去之后,家里的产业要么搬迁到川府,要么全力支持抗战,而支持抗战就是支持我。”
陆秉章又低头看了眼勋章,再次点头。
“妈。”陆齐民扭头:“也劝劝舅舅。”
陆秉章道:“你舅舅前天回来了,陈家开始招募乡勇,说是与白副总长有了约定。”
陆齐民皱眉,暗自记下:“行吧,再给我留点钱,你儿子这枚勋章,是弟兄们拿命换来的,不能忘。”
“应该的。”
陆怀轩与陈朝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眼睛,这是他们有记忆以来,除了在陆齐民婴儿时期,这是两人最和谐的一次对话。
最关键的是,全程陆齐民说,父亲听。
而在大门外,等待许久的季安喃喃自语:“年轻的雄狮带回了他的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