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内,原本推杯换盏的热络气氛,因为沈岳这句话,瞬间凝滞。
田成刚刚把那一千两银票揣进袖兜里,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化开,就猛地僵住了。他本是顺口客套一句,谁承想这泥腿子竟然顺杆往上爬,还真敢提要求!
但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银子都捂热了,这时候翻脸显然不合适。
一旁的主簿李弗眼神闪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打破了僵局:“沈壮士既然开了口,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咱们今天只论交情不论官阶,你且说来听听。”
有了这声应允,沈岳站直了身子。
他没有直接提要求,反而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三位大人,如今天下大势混乱,外头流民四起,落草为寇的盗匪多如牛毛。这世道,乱啊!”
说到这,沈岳话锋突然一转,双手抱拳,对着三人深深一揖:“但这天下再乱,唯独咱们武安县,在三位大人的铁腕治理下,城内路不拾遗,商贾云集,宛如盛世桃源!”
“草民每每念及此处,都对三位大人敬佩得五体投地!”
这一个马屁拍得极具水准,先抑后扬,对比鲜明。
田成听得极其受用,忍不住挺直了腰板,抚须微笑。
能在乱世中保一方太平,这可是他田县令履历上最浓墨重彩的政绩!
李弗更是眼睛一亮,看着沈岳的目光犹如看着一块绝世璞玉。
“沈岳,你这眼界和谈吐,窝在山里当个猎户简直是暴殄天物!”李弗直接出言招揽,压低声音暗示道,“本官身边正缺个刀笔吏,你不如来县衙跟着我干!”
“马上就是秋收,下面乡镇催缴粮税,里头的‘水’可是深得很。只要你来,本官保你赚得盆满钵满!”
面对这**裸的利益诱惑,沈岳却不卑不亢地摇了摇头。
“多谢李大人抬爱。只是草民的爹娘乡亲都在青山村,草民实在是不忍心抛下他们。”沈岳叹了口气,顺势切入正题,“城内虽是盛世,可城外的村镇却饱受野兽和盗匪的滋扰。所以,草民斗胆,想在青山村组建一支护卫队,保境安民!”
“啪!”
沈岳的话音刚落,张宇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乱跳。
“护卫队?!沈岳,你胆子不小啊!”张宇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刀柄,“什么护卫队?这他娘的不就是团练吗?!”
“你想私自招兵买马,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夺权造反不成?!”
大乾王朝对民间武装防范极严。
一旦让沈岳搞起团练,那城外就不归他这个县尉管了,这是在硬生生割他的肉!
包厢里的气温瞬间降至冰点。
“张县尉,莫急,把手从刀上拿开。”田成却笑呵呵地伸出手,按住了张宇的手腕。
他转头看向沈岳,眼神深邃,“沈岳,你且把话说清楚。你这护卫队,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沈岳面色不改,极其从容地迎上张宇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
“张大人误会了,草民哪有那个胆子搞什么团练?”沈岳毫不犹豫地撇清了这个敏感词,“草民只是想依托村里的猎队,组建一个‘青山保安队’!草民自己做个队长,平日里带着村里的青壮操练一番,上山打打猎,若是遇到流窜的盗匪,也能替县衙出力抵御一二。”
沈岳顿了顿,抛出了极其重磅的一字一句:
“而且,草民在此立誓!”
“这支保安队的一切开销粮饷,全由草民自己承担,绝不向县衙伸手要一文钱!”
“并且,没有张大人的手令,保安队绝不踏入武安县城半步!”
张宇原本紧绷的肩膀,在听到最后这句话时,瞬间松弛了下来。
不要钱?不进城?
张宇眼珠子飞转。
城外那些深山老林本来就难管,盗匪横行,他每次派兵去清剿都是吃力不讨好。
现在这小子愿意自己掏腰包组建人手,替他分担城外的治安压力,而且还保证绝不进城威胁他的地位……
这他娘的是免费给他张宇打长工啊!
张宇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干咳了两声,端起酒杯掩饰自己的尴尬:“咳……既然不进城,那这事儿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见张宇松了口,田成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人替县衙维持城外治安,这对他这个县令来说,又是一笔白捡的政绩。
“你的出发点是好的,算是替县衙分忧。”田成摸着胡须,眉头却微微皱起,“只是……这公文的措辞需要极其严谨。”
“若是写成了私设武装,一旦上面查下来,稍有不慎就是违法违纪的死罪。这文书,不好写啊。”
“县尊大人不必烦忧,草民已经准备妥当了。”
沈岳微微一笑,极其从容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递到了田成面前。
田成狐疑地接过宣纸,展开一看,旁边的李弗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这两位官场老手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份申请文书的格式极其规整,字迹挺拔。更恐怖的是它的内容!
通篇没有一个兵、甲、团练这种犯忌讳的字眼,全都是乡民结社、协助官府、抵御野兽、防范流寇这种绝对正确、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官样文章!
完美规避了所有的大乾律法漏洞!
“这……这文书是你自己写的?!”李弗倒吸了一口凉气,震惊地看向沈岳。
这等极其精妙的行文布局,没有在衙门里摸爬滚打个二三十年,绝对写不出来!
“偶然得一位识字的老先生指点。”沈岳不露声色地扯了个谎。
田成和李弗对视一眼,两人皆是咋舌。
这等惊才绝艳的人才,若是不能招进县衙,简直是暴殄天物!
“沈岳,本官最后再问你一次。”田成死死盯着他,目光极其炽热,“只要你点头,这县衙的六房主事,你随便挑!”
“县尊大人的厚爱,草民没齿难忘!”
沈岳极其果决地后退一步,深深一揖:“但草民在县外,这支保安队不仅能护卫乡里,更能源源不断地为三位大人送上剿匪的政绩!”
“这岂不比草民坐在衙门里写写算算,更能报答三位大人的知遇之恩?”
一语中的!
田成、张宇、李弗三人瞬间眼睛大亮。
没错,有人在外面拼命给他们刷政绩,这才是实打实的利益!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县也不强求!”田成大笑一声。
沈岳见火候到了,立刻趁热打铁:“那县尊大人,这份文书……草民明日去县衙找您盖印?”
“明日?”
田成冷哼一声,他直接伸手探入宽大的袖袍中。
随后就在沈岳震惊的目光中,极其粗暴地掏出了一方用黄绸包裹、沉甸甸的铜制县令大印!
“砰!”
田成将大印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霸气四溢:“本县行事,何须等明日?拿红泥来!现在就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