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梯子酒馆就开在这条街的拐角。
门口那块木牌已经旧到看不出原本颜色,上面画着一架断了三根横档的梯子。 梯子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
上不去的人,可以先喝一杯。
彼得·帕克站在门外,心情非常复杂。
主要复杂在两件事上。
第一,蜘蛛侠刚刚救完一所学校。
第二,蜘蛛侠现在戴着一圈假胡子。
那圈假胡子来自两美元商店,包装袋上写着“成熟男士派对必备”。
彼得买的时候就觉得这句话已经很可疑了,带着之后才更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自己居然为了这个玩意浪费了两美元。
这东西不像胡子。
更像一只营养不良的浣熊死在了彼得脸上。
彼得拉了拉帽檐,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旧夹克。
战衣藏在里面。
假胡子贴在外面。
彼得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可能不像成年人,更像一个试图混进成人电影院的中学生。
而且是那种会被门卫当场叫家长的中学生。
“这太蠢了。”
彼得小声说。
但是...
来都来了。
彼得推开酒馆门。
铃铛响了一声。
酒馆里弥漫着电费账单很不浪漫的暗。
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发黄的灯,桌椅像从不同倒闭餐馆里捡来的。墙角有一台老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新闻,声音被酒馆里的说话声压得断断续续。
吧台后面,酒保抬起头。
酒保叫九宝。
这个名字很不像酒保,更像一只橘猫,但九宝本人是一位手臂比彼得大腿还粗的中年男人。
九宝看了彼得一眼,目光停在那圈假胡子上。
一秒。
两秒。
“哈哈哈!”
九宝真心实意、发自灵魂、差点把擦杯子的布扔进啤酒桶里的发出了嘲笑。
彼得的耳朵开始发烫。
“请问——”
“包间。”
九宝指向最里面。
“你朋友在包间里。”
彼得愣了一下。
“我还没说我要找谁。”
九宝又看了一眼假胡子。
“你朋友说了,看到一个戴着假胡子的未成年就知道是你。”
彼得深吸一口气。
九宝补了一句。
“我本来还担心认不出来。 ”
彼得:“……”
九宝压低声音,语气非常诚恳。
“结果你一进门,我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彼得很想立刻离开。
但是刚才学校操场上那些人挡在枪口前的画面还留在脑子里。
彼得只能把帽檐拉得更低,穿过酒馆。
最里面的包间门半开着。
陈默坐在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颜色很深的无酒精饮料,还有一碟受潮花生。
黑发少年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得像这里是私人宫殿。
如果忽略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陈默确实比彼得更像“能进酒馆的人”。
至少陈默不会买一圈假胡子。
陈默抬头。
陈默盯着彼得看了三秒。
然后陈默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彼得关上包间门。
“笑出来你就死定了。 ”
陈默抬起一只手。
“我正在尊重你的尊严,很努力的在忍了。”
“你没有。”
“有的,我甚至没有问你脸上那只小动物叫什么名字。”
彼得把假胡子撕下来,啪地拍在桌上。
“你叫我打扮成熟一点!”
“我以为你会换一件夹克,或者戴副眼镜。”
陈默看着桌上的假胡子。
“但你直接选择了犯罪现场遗留毛发,哎呀呀,我猜的真是准啊。”
彼得坐下,语气硬邦邦。
“你最好真的有重要事情。”
“当然有。”
陈默把那碟花生往彼得面前推了推。
“吃吗?”
彼得看了一眼。
“这看起来像从南北战争时期保存到现在的。”
“很准确。”
陈默把花生又拉回来。
“所以我也不推荐。 ”
包间的另一侧有一面磨砂玻璃。
玻璃后面还连着一间更小的房间。里面没有开灯,只能看见几个模糊影子。有人坐得笔直,有人抱着胳膊,还有一个影子宽得像一堵脾气很差的墙。
彼得立刻警觉。
“那边是谁?”
“朋友。”
“什么朋友?”
“坐在旁边但不需要看见你脸的朋友。”
彼得皱眉。
陈默敲了敲桌面。
“别紧张,你的名字今晚不会出现。蜘蛛侠也不会摘面罩。聊天只聊蜘蛛侠,不聊你。”
彼得盯着陈默。
“你早就安排好了?”
“我偶尔也会表现得像个可靠的人。”
磨砂玻璃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听起来像有人对“可靠”两个字很有意见。
陈默装作没听见。
彼得压低声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陈默看着杯子里的酒,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彼得被这种严肃弄得有些不适应。
“你在思考什么?”
陈默缓缓开口。
“我在想,如果变形金刚生了孩子,孩子应该办出生证明,还是机动车登记证?”
彼得沉默。
包间里陷入一种很深的安静。
彼得本来想生气。
但是问题钻进脑子以后,竟然真的有点赶不出去。
“如果属于外星外交使团成员……”
彼得迟疑着说。
“以外交级别来看,也许不需要普通机动车登记。可是如果孩子能变形成车,交通部门应该会要求牌照。”
陈默点头。
“我也这么想。”
磨砂玻璃后面传来一道压低的女声。
“里德,别记笔记。”
又有一道男声小声回答。
“这确实涉及跨物种法律定义。”
“别记!”
彼得转头看向玻璃。
陈默把杯子往旁边一推。
“好了,热身结束。”
酒馆外间变得越来越热闹。
这里没有香槟,没有钢琴,也没有穿制服的人帮忙把外套挂进衣帽间。
这里的热闹来自下班后的工人,来自刚被房东催租的租客,来自送餐员脱下头盔后的满头汗,来自一个刚从医院回来的女人把账单摔在桌上。
“救护车从我家门口开过去。”
女人的声音很大。
“开过去!我女儿喘不上气,我叫了三次。他们问保险编号,我说我没有。他们说最近调度紧张,让我等!我特么都宁可背贷款也要救我女儿了!他居然还特么要我等!”
吧台旁边有人骂了一句。
“等?等什么?等人自己康复?”
“想啥呢,等你死还差不多。”
“还好最后邻居开车送去医院。”
女人举起账单。
“光急诊挂号就要我半个月工资。 ”
九宝把一杯啤酒推过去。
“算我请。”
女人接过啤酒,眼圈还是红的。
角落里,一个穿洗车店制服的男人也开口。
“我车上个月被那个穿装甲的混蛋砸了。新闻说是超级英雄战斗造成的附带损失。”
男人拍着桌子。
“保险公司说不赔。 理由是超常事件条款不覆盖。 我每天都要开那辆车上班,现在车没了,我的工作也没了!”
有人冷笑。
“电视上那些人还说我们应该理解大局。”
“理解个屁。”
“楼塌的时候,银行也理解我还不起贷款吗?”
酒馆里的声音越来越乱。
电视屏幕闪了一下。
新闻切到学校操场画面。
视频显然来自手机拍摄,画面晃得厉害。 教学楼冒着烟,两个穿战斗服的少年正在救人。 下一秒,黑色直升机出现,枪口转向地面。
酒馆里慢慢安静。
屏幕里,民众挡在蜘蛛侠和爱国者面前。
九宝忘了擦杯子。
洗车店男人站起来。
医院账单女人捂住嘴。
彼得坐在包间里,手指慢慢攥紧。
陈默看着电视。
“差不多了。”
彼得转头。
“什么差不多了?”
陈默站起身,推开包间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