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层光晕在指缝间流动,忽然觉得李玄通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意识深处某个一直紧锁着的锁孔里。
上辈子的全部记忆。
会回来。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是嬴稷的一生,五十六年的帝王生涯,几十场战争,无数个决定。
白起跪在殿前问“末将做错了什么”,金龙被封印时那句“你骗我”,还有那些他已经在水潭底部的记忆中看到过的碎片,握剑的手,写字的笔,朱砂溅在地上的暗红色。
那些碎片已经够沉了,如果全部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陈澜。
“钟灵。”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平静,“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钟灵摇了摇头:“他只说了这些,让我转告你,他说你会明白的。”
陈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龙虎山我会去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和两只鬼。
阿红依旧飘在他身后,捧着那杯怨气奶茶,小灰蹲在她肩膀上,两只井煞都不说话了。
她们在赵家井守了很久,见过太多沉默的瞬间,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钟灵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担忧,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她从龙虎山来,知道镇魔塔底下压着什么,也知道陈澜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顾千帆收起了小镜子,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他终于正色了。
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属于“爱美”的认真。
“陈部长,我跟你去。”顾千帆开口了,“镇魔塔那种地方,光靠你一个人不够。”
“我也去。”钟灵站起来,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我是龙虎山的人,镇魔塔的封印我熟,好歹能当个向导。”
陈澜看着这两个新同事。
一个自恋狂,一个阿红铁粉。
一个爱美爱到出警带润唇膏,一个追星追到从龙虎山申请借调。
但此刻他们站在他面前,表情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行。”他点了点头:“对了,钟灵,你师父有没有提过,镇魔塔底下压着的那件跟我前世有关的东西,具体是什么?”
钟灵摇了摇头。
“师父没说,但我猜……”她犹豫了一下,“能让你恢复全部记忆的东西,应该不止是‘物件’那么简单。”
陈澜的功德金光在掌心又亮了一下。
他看向窗外。
秦市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即将落下的幕布。
远处,他能感觉到那股暗金色的气息还在洛安的方向,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积蓄力量。
嬴政也在准备。
谁更快,谁就能抢到先机。
就在陈澜思绪万千的时候,白起推门而入。
“陛下,外面来了一只鬼,想请你帮忙。”
闻言,三人面面相觑,陈澜立马起身,其余两人跟了出去。
陈澜推开灵查部一楼的大门。
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灰扑扑的影子。
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款式是几年前流行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头发剃得很短,参差不齐的,像是自己拿推子推的,后脑勺有一块明显凹进去的地方,头皮的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钝器砸过。
它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正仰头看着灵查部门楣上那块牌子“灵异调查特殊部门秦市分部”。
看到陈澜出来,它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快,魂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你……你是陈警官?”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很长时间没喝水的干涩,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是。”陈澜走下台阶,在它面前站定,“你是谁?”
缉毒警的鬼魂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那个动作很标准,是警察的本能反应,即使死了,听到“你是谁”这三个字,依然会下意识地站直。
“我叫马建国,秦市禁毒支队缉毒警,警号070384。”它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三个月前,在云州县执行任务时牺牲。”
陈澜肃然起敬,身体本能敬礼:“马警官,陈澜向您敬礼!”
无论如何,马建国都是他的前辈,应当敬礼!
随后,陈澜的功德金光在眼中流转,扫过它的魂体。
它身上缠绕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色雾气,那是不甘、牵挂、未尽的责任。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到有人说秦市有个能见鬼的警察,我就来了,走了半个月才走到这里、”马建国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澜。
那是一枚警徽。
不是它自己的,是别人的。
警徽上的漆面已经磨损了大半,但编号依稀可辨,和它刚才报的那个不同。
“这是我搭档的。”马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叫周明,也是缉毒警,比我早牺牲三个月,在云州县后山的竹林里,被毒贩用枪打死的,尸体被埋在那里,案子还没结。”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让陈澜心头一紧的话。
“我的案子也没结,我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份名单,上面是云州县毒贩的上线名单,但我还没来得及交出去,人就没了。”
陈澜接过那枚警徽,功德金光在掌心亮了一下。
警徽上沾着一层极淡的血迹,不是活人的血,是死人的执念渗进了金属里。
他抬头看着马建国。
“名单在哪?”
“在我尸体里。”马建国沉声开口。
“陈警官,我听说你有本事让活人看到鬼魂,能不能帮我找到我搭档的尸体,把那份名单找出来?”
它顿了顿。
“云州县的毒贩,手脚越来越大了,再拖下去,会有更多人死。”
陈澜握着那枚警徽,沉默了很久。
阿红飘在门框上方,用怨气在空中画了一个图案。
是一枚警徽。
旁边标注了两个字:“帮他。”
“马建国。”陈澜开口了,“你的案子,我接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白起,备车,钟灵,顾千帆,带上装备,阿红,你跟我走,小灰留守。”
五分钟后,黑色奔驰驶出灵查部的院子,朝云州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后座上,马建国的鬼魂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双手捧着那枚警徽,像捧着一件比自己生命还重的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但它已经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陈澜拨通了张启明的电话,让其查明情况,结果就是真的有马建国这名卧底,已经卧底十年了。
听到这个数字,陈澜心头一震。
十年啊,整整十年,如果他有家庭的话,他的父母,他的妻子、儿女该多担心啊!
这些毒贩,应当通通制裁!
“陈澜,你大胆去做,市局全力配合!”张启明沉声开口。
不能让任何一个缉毒警寒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