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王在西北的日子,只能用四个字形容——度日如年。
他刚来边关的时候,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三万精兵在手,皇兄亲封的骁勇大将军,怎么看都是一副要建功立业的架势。
他打算打了胜仗,就能拿到军功,有了军功就能名正言顺地染指兵权。兵权一到手,他那个病秧子侄儿还能拿什么跟他争?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到了边关他才发现,这里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这个骁勇大将军,上面足足压着四座大山。
征西大将军姜龚桓,正一品,战功赫赫,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威望极高。
原西北守将杨成,正二品,在边关经营了十几年,手底下的兵都是他的亲信。
之后调过来的明威将军王统,从二品,打起仗来不要命。
最可气的是,还有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军师“绝夜”,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军师虽然没什么品级,整日穿得跟个教书先生似的,但姜龚桓、杨成他们几个对他言听计从。
还把他这个亲王,打发去守了一座鸟不拉屎的小城。
这小城刚被收复没多久,城墙塌了一半,街上的商铺十有**还没开张。民心更不用提了,百姓们看他的眼神里都是藏不住的戒备和敌意。
在这种地方,上阵杀敌轮不到他,建功立业更是想都别想。
他带来的三万人马,也被军师以各种理由,拆得七零八落,调去了别处。最后留在他手里的,满打满算还不到五千人。
邕王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战场上最讲究的就是听命行事,他贵为邕王又怎样?
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
他要是敢抗命,别说姜龚桓了,就是杨成都能拿着军法把他给处置了。他承担不起这个风险,所以只能咬着牙,窝在这座小城里,一天一天地熬。
公西季劝他:“王爷,战场之上,来日方长。机会总会有的,您只需养精蓄锐,待时而动。”
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
前线捷报频传,姜龚桓、杨成他们的名字在战报里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军功捞得盆满钵满。
而他这里,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东家的牛丢了,怀疑是西家偷的。
明天西家的墙塌了,怀疑是东家踢的。
后天又是哪两个百姓为了一只鸡打起来了。
他一个堂堂亲王,快成县太爷了。
而且这小城刚打下来不久,处处都要用钱。
修城墙要钱,补粮草要钱,安置流民要钱,收买人心更要钱。
他带来的那些银子,没一个月就花了个精光。
他想从军中调钱,可管账的人一个比一个抠。户部的拨款又迟迟不到。眼看着城里的兵都要吃不上饭了,他没办法,只能打起了梁薄言藏银的主意。
结果,他的人刚去苏阳府就被抓了。
好不容易设计脱身,别的藏银点又出了事。
他的人被连根拔起,全军覆没,整整三百二十万两银子,全被宴时瑾那个病秧子一锅端了。
那可是他大半的身家啊。
邕王越想越气,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满地的狼藉,像极了他此刻的内心。
就在这时,公西季忽然推门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喜意。
一进门就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王爷!王爷!好消息!”
“有一队燕国的骑兵,竟然绕到咱们城附近了!”
“斥候传来消息,说这是前线被我大军击溃的大燕国残兵,走投无路才流窜到了这里。”
“领头的还是大燕国的一位皇子!”
“如果咱们能把这一队骑兵拿下,俘虏了那位皇子,那就是实打实的首功!”
邕王眼睛猛地一亮。
但他到底是皇室出身,没被兴奋冲昏头脑。
他一手扶着桌沿,蹙紧了眉头,沉声追问:“消息可属实?”
“多少人马?”
“什么装备?”
“领兵的皇子是谁?”
“可有大军接应?”
公西季见他不信,连忙补充道:“斥候是咱们自己的人,我又派了两拨人去核实,消息应该不假。”
“对方最多三四百骑,一路溃逃,人困马乏,这会儿正在城东北二十里外的山坳里休整。”
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对方是燕国大皇子。”
邕王眼神微闪,他和燕国大皇子还有些私交,却不能为外人道,如果这次能杀了对方,那……
公西季也是同样的想法。
“王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咱们不动,等这消息传到中军大帐,那帮人一定会抢了这功劳去。”
邕王沉吟片刻,手指在桌子上不停地敲,脸色阴晴不定。
一边是实打实的军功。
一边是大将军下的死命令,严守城池,不得擅自出战。
他该如何抉择……
公西季看邕王还在犹豫,他很着急,因为这也关乎到他的前程。
他跟着邕王这么多年,可不甘心只做一个幕僚。
可只有邕王坐上了那个位置,他才会有出头之日。
可扬名立万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就怕邕王犹豫,错失良机。
他忍不住再次劝道:“王爷,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啊。您不能再犹豫了……”
邕王咬牙,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传本王的命令!出城迎战!”
公西季眼睛一亮:“是!”
于是,邕王带着城里留下的五千精兵,打开城门,悄悄地追了出去。
他心想,对方最多三四百人,又都是溃兵,能有什么战斗力?
他五千人还怕灭不了他们三四百人吗?
可他忘了一件事。
这座小城,以前也是大燕国的地盘。
大燕国的士兵对自己的城防和周边的地形,比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大宣王爷熟悉得多。
邕王带人追出去没多远,那些燕国残兵就已经拐弯抹角地绕到了南城门后面的大山里。
那里地势偏高,易守难攻,几条小路都布满了乱石和荆棘,大军开进去十分艰难。那帮残兵借着地利,据险而守。
邕王想强攻,可那地方大部队根本摆不开。
他一个从来没上过战场的人,哪里知道山地攻防的残酷。他只知道人数上自己占绝对优势,所以便不顾一切地下令往上冲。
公西季倒是算无遗策,可他终究只是个书生,没上过战场,就是纸上谈兵。
他以为抓到了一条大鱼,殊不知,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大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