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矿区办公楼档案室。
炜杰站在铁皮柜前,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实习登记簿。陈婉清坐在旁边的木凳上,膝头摊着许知行的全部档案。薄薄三页纸,构成一个陌生人的全部履历。
登记簿上写着:许知行,地质大学四年级,实习期一周。介绍信盖着"京城地质勘探院"的鲜红公章。
陈婉清拨通地质大学学生处的电话。对方查了二十分钟记录,回复干脆:"去年九月,我们没有派学生去甘肃仙人洞矿区实习。地质大学那年九月没有安排任何甘肃方向的实习。"
电话挂断。陈婉清又拨通京城地质勘探院的号码。对方听完描述,沉默了几秒:"公章?那栋楼去年八月就封了,准备拆迁。公章早在七月就收回封存了。"
两个电话,两个否定。许知行的身份像阳光下的冰块,正在融化。
炜杰拿起介绍信对着窗光。公章印泥的颜色比正常公章深一些,边缘模糊,像是用萝卜刻的。伪造手法粗糙,但足够骗过一个忙乱的矿区办公室。
许知行不是学生。他伪造了身份,混进矿区,签了字,然后消失。
京藏高速,六十七公里路碑处。
苏瑾坐在出租车后座,头上的纱布还没拆。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三次,没敢多问。
路碑从车窗外掠过。六十六。六十七。
"停车。"
苏瑾推开车门,踩着碎石滑下路坡。灌木丛在坡底蔓延,夏天枝叶茂密,像一道绿色屏障。
她在灌木丛里找了四分钟。一个黑色帆布包挂在树枝上,包的拉链敞开着。
苏瑾取出包里的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日期。
程远在新加坡的交易记录。从1993年到1995年,每一笔资金的进出。公司名称:"国安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但实际控制人地址写的是京城。
她继续翻。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程远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是新加坡滨海湾。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叔叔,1994年3月,新加坡。"
那个男人,苏瑾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级别很高。
她把照片塞进内袋。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新写的字。不是她的笔迹,是程远的:
"苏瑾,你比你父亲聪明。但聪明人活不长。"
苏瑾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风从路坡上面吹下来,灌木叶子沙沙响。
这是陷阱。笔记本里的交易记录是真的,但这行字说明程远知道她会来取包。他故意让她拿到这些信息。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她把信息传递给炜杰。这些信息的终点,指向了一个比政委更高的人。
苏瑾合上笔记本,大步走向出租车。不管是不是陷阱,她必须把信息传出去。
上午十点。
程亮的车准时驶入矿区大门。黑色奥迪,车牌是京城的。
但车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旧工装,背有些驼,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脸上的皱纹像戈壁滩上的沟壑,风吹日晒刻出来的。
炜杰站在办公楼台阶上,不认识这个人。
程亮下车,关上车门。他的表情和昨天一样冷静,甚至有点过于冷静。
"炜总,这位是许德厚,地质大学退休教授。去年九月十五号,他在矿区附近做地质考察。"
炜杰看着许德厚。许德厚也看着他。老头的眼神不躲闪,有一种经历过风浪的平静。
"许教授愿意就去年九月十五号的事情做证。"程亮说。
许德厚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去年九月十五号,我在矿区东南方向八公里的采样点采集钾盐标本。下午两点左右,矿区办公楼走出来一个人,穿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炜杰没说话。他等着。
"那个人上了我的车。"许德厚说,"他说他是地质大学的实习生,叫许知行。他给我看了一份文件,说上面有炜总的签名。"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问他,这签名哪来的。他说,在办公室里,用炜总的笔,照着练了三十遍,签上去的。"许德厚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把他说的话录了音。磁带在这里。"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程亮的表情变了。他看向许德厚,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许教授,"程亮说,"您不是说您亲眼看到炜杰走进办公室吗?"
许德厚笑了。那种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老人看透一切的坦然。
"程调查员,我从来没说过那句话。"他说,"我说的是,我亲眼看到有人从办公室走出来。那个人不是炜总。是许知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这是我当时拍的。"
照片里,一个年轻***在矿区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穿蓝色工装,背影和炜杰有几分像。但正面清晰可见。不是炜杰。
许德厚转向炜杰。
"炜总,我欠严维舟一个人情。1979年,友谊关,一颗子弹打中我的腿,是严老背着我走了十五公里。"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个人情,我欠了十七年。"
他站起来,背起帆布包。
"严老昨晚去世了。凌晨三点。我早上五点接到电话,七点上了火车。我来不是为了还人情,是为了送严老一程。"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许德厚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炜杰一眼。
"许知行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教他怎么写字、怎么借钥匙、怎么消失。这个人,不在矿区,在京城。炜总,你防得了前台,防不了后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程亮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调查建立在一份伪造签名和一个假证人的基础上。现在,签名被证明是伪造的,证人反水了。
磁带和照片摆在桌上。证据的方向转了180度。
他的手机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沉默。他接起来,听了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脸色变了。不是困惑,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警觉。
"炜总,程远昨晚入境了。"
炜杰看着他。
"不是飞省城。飞京城。"程亮的声音变快了,"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十六个人。全部穿便装。"
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十六个人。不是商务谈判的规模,是行动队的规模。
程远不打算再谈判了。他要直接行动。
程亮开始收拾文件,动作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炜总,我建议你,立刻离开矿区。"
炜杰没有动。他看着许德厚离开的方向,看着桌上的磁带和照片。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戈壁滩上,风卷起沙尘,远处的山脊若隐若现。
"不走了。"
赵强站在他身后,拳头攥紧。
"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
大哥大响了。刺耳的铃声划破会议室的沉默。
赵强接起来,听了几秒。他的脸色惨白。
"哥,矿区外围公路上,出现了六辆黑色桑塔纳。没有牌照。正在往这边开。"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突然停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然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