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硝烟散尽,城头上的血迹被清水缓缓冲刷,断折的云梯、焚毁的投石机残骸陆续清运出城,连日紧绷的压抑氛围一点点松弛下来。
禁军押着五花大绑的萧承煜走下城墙,一路行过街道,城中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冷眼侧目。这些日子叛军围城,城门紧闭,粮路受阻,家家户户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人家受惊流离,人人都对挑起兵祸的靖王恨之入骨。沿途唾骂之声不绝于耳,萧承煜垂着头,鬓发散乱,再无往日半分亲王气度,被径直送入天牢严加看管,等候三司会审定罪。
叛乱残余逐一清剿完毕,投诚的叛军士卒分批收编甄别,胁从者免罪遣返原籍,死硬顽抗之徒按军法处置。依附萧承煜作乱的一众朝臣尽数收押,朝堂之中盘踞多年的奸党根系,一朝连根拔起,朝堂风气骤然清朗。
金銮殿再度重启朝会,气氛早已不复此前慌乱惶恐。帝王端坐龙椅,目光落在身披玄铁战甲、立在殿中一身血痕的沈彻身上,神色满是赞许与感念。
“此番逆藩作乱,皇城危在旦夕,全赖沈将军临危受命,孤身镇守孤城,以一己之力逆转危局,平定内乱,护我大靖宗庙社稷、满城黎民。” 帝王话音庄重,声震大殿,“救驾守土之功,盖世无双,朕不可不重赏。”
话音落下,内侍捧出封赏名录高声宣读:复镇北将军世袭爵位,加封护国公,赐京城宅邸百顷良田,黄金万两,世代荫蔽子孙;执掌京畿禁军,总领天下边军,军政大事可先行决断再奏报朝廷。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出列,齐声附和:“恭喜护国公!”
高官厚禄、权柄滔天,一步踏入人臣顶峰,是无数人穷尽一生追逐的极致荣光。不少官员眼中满是艳羡,只觉沈彻历经波折,终得至高封赏,实至名归。
可沈彻只是稳稳躬身行礼,甲叶碰撞轻响,语气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欣喜渴求:“陛下厚爱,臣心领盛情。只是此番起兵平乱,是臣子本分,守土护民亦是武将天职,不敢居盖世之功,更不愿接受这般重爵厚禄。”
一语出口,满殿哗然。到手的世袭公位、全国兵权尽数推辞,古往今来,极少有人能做到这般淡然。
帝王眉头微蹙,出声挽留:“将军此言何意?若无你死守城墙,皇城早已易主,江山倾覆就在旦夕之间。这般大功,厚赏理所应当,无需谦让。”
“陛下明鉴。” 沈彻挺直脊背,目光澄澈坦荡,“当年北疆战事平息,臣便一心归隐青溪村,只想守几分田园安稳,再不涉足朝堂兵戈。此番重新披甲,只因逆贼作乱、家国蒙难,不得已才挺身而出。如今萧承煜已擒,乱党肃清,内外安定,兵戈止息,朝中自有得力将帅执掌禁军、调度边军,臣留在京城,反倒多有不便。”
他顿了顿,继续诚恳禀奏:“兵权过重,易招君臣猜忌;久居朝堂,难免卷入派系纷争。臣本布衣心性,不习惯朱紫朝堂的拘束,也无心执掌天下兵马。先前交还兵符之心始终未改,恳请陛下收回所有封赏爵位,准许臣卸去战甲,重返青溪村,做一介寻常乡野闲人。”
帝王凝视沈彻许久,见他神色坚定,毫无假意推让之意,心中感慨万千。世间武将,无不渴求爵位兵权、世代荣华,偏偏沈彻战功震世,却视权柄富贵如浮云,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太平之日即刻抽身离去,这般风骨,千古难寻。
“将军**亮节,朕强求不得。” 帝王长叹一声,不再强留,“爵位兵权尽数收回,但护国之功不可不记。朕特赐青溪村周边千亩良田永归沈氏,免世代赋税徭役;日后地方官吏不得叨扰你的村居生活,但凡沈氏族人有事,地方官府需全力照拂。另外内库拨付千金,以供乡中修缮堤坝学堂,接济孤寡乡民,算作朝廷感念你护佑一方百姓的心意。”
这份赏赐不涉权柄,只护他余生安稳、乡邻富足,面面俱到,无可推辞。沈彻不再执意推脱,躬身叩首谢恩。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纷纷上前攀谈挽留,或是盛情设宴饯行,皆被沈彻一一婉言谢绝。战甲交还武库,尘封多年的玄铁甲胄再度入库封存,刀痕箭疤历历在目,见证两度护国征程。
苏晚早已收拾好简单行囊,依旧只是一个布囊,几件布衣,并无金银辎重随行。二人没有停留片刻,当日便辞别皇城,策马出城。
京城百姓闻讯,自发聚拢在城门之外,绵延数里,人人手持香烛瓜果,夹道相送。“多谢沈将军救命之恩!”“将军保重,日后常回城中看看!”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不绝于耳,不少老人孩童红着眼眶躬身行礼。沈彻勒住马缰,朝着沿路百姓拱手回礼,心中暖意涌动,随即策马扬鞭,渐行渐远,巍峨皇城渐渐落在身后。
一路晓行夜宿,再无追兵暗刺,没有权谋算计,没有烽火厮杀。官道之上田畴连片,农人耕耘,商旅往来,一派安稳平和景象。
数日之后,青溪村的轮廓再度映入眼帘。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溪水潺潺绕村流淌,听闻沈彻归来,全村男女老少尽数奔出村口迎接,欢呼声响彻山谷。
白发老者拄着拐杖快步上前,紧紧拉住沈彻的手臂:“老天保佑,将军平安回来了!我们日日惦记,就怕你在京城卷入祸事,再也回不来。”
“劳诸位父老牵挂,我回来了,往后再也不走了。” 沈彻笑容温和,褪去一身杀伐戾气,重新变回那个守着小院、耕田读书的寻常乡人。
回到自家小院,柴门轻掩,竹椅石桌依旧如故。落日西垂,晚霞铺满远山,晚风穿过竹林,沙沙轻响。
苏晚沏上一壶清茶,递到沈彻手边:“轰轰烈烈一场平乱,高官爵位尽数推掉,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
沈彻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望向门前良田、远处炊烟,眼底满是安稳松弛:“沙场百战,朝堂博弈,到头来才明白,万里江山、滔天权柄,都比不上一方小院,四季安稳。”
萧承煜筹谋三十年,机关算尽,妄图以权谋窃江山,最终身陷囹圄,落得身败名裂;张临渊贪恋权位,甘做棋子,最终身死名毁。他们穷尽一生追逐的东西,不过是过眼云烟。
而他所求,从来都很简单:国无战乱,民无流离,守一方田园,伴四季朝夕。
夜色缓缓笼罩村落,家家户户亮起灯火,犬吠虫鸣此起彼伏,人间烟火温柔绵长。朝堂风波、皇城血战、半生纠葛,尽数化作过往烟云。战将归田,山河安定,自此岁月无波澜,余生皆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