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阵子,铁门外面来了三辆车。
漆面黑亮,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领口别着太阳旗徽章。
一个戴眼镜中分头的男人下了车,朝几个巡捕走过去,声音又尖又高:“你们这些巡捕为什么不进去?里面那么多人在唱违禁歌曲,你们就在外面站着?”
陈探长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不慌不忙地把烟掐了,推开车门下了车,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笑迎上去:“各位,这里是法租界。学生搞演出,我们巡捕房已经在维持秩序了。”
那个戴眼镜的翻译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大佐先生说你们应该进去检查。这些学生唱的歌,可能不符合规矩。”
陈探长还是那副客气的样子,“大佐先生,不是我不让进,是里面人太多了。几千个人挤在一块儿,我们这十几个人进去,万一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担不起。再说了,里面什么人都有,闹哄哄的,我们进去也分不清谁是谁。”
翻译官把话翻过去了。
那个日本军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铁门里面黑压压的人群。
里面传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歌声,听不真切,但调子很硬。
陈探长又补了一句:“真是对不住,我们照命令办事,没办法。”
“那个,你们要是想听歌,我派人去给你们搬凳子!”陈探长继续道。
戴眼镜中分的男人闻言,面色一变,他看了眼那些交门票进去的人,没好气地瞪了陈探长一眼,随后跑到日本人面前低声说话。
那几个日本人站了一会儿,领头的嘴唇抿了一下,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什么,转身走了。
其他人跟着上了车。
陈探长站在原地,等车开远了,才直起腰来,点了一支烟。
他抽了两口,转身走回车里,把车门关上。
“探长,文化局打电话来,捕房总台接的。说让咱们调查音专非法集会……”
“你去回复,说我们正在核实情况。人太多了,我们已经在调查了。”
他又把那支烟送到嘴边,却没有抽。
铁门里面传出歌声和掌声,一阵一阵的,从铁门缝隙里飘出来。
他坐着没动,车窗还开着一条缝。
那些年轻人,那么鲜活,不应该那样死去——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今天他坐在车里,一定要把这铁门守住了。
他只是个小小的探长,能做的就这些,够不够,他不知道。
“探长,总台那边,刘南溪以你的名义,把上海各局的人都得罪完了!”
“什么?”陈探长面色一白,这个刘南溪,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一小时前!
刘南溪骑着自行车骂骂咧咧地进了巡捕房总台。
她把车往门口一扔,锁都没锁,齐耳碎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穿着轮休时那件家常服。
陈探长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她刚睡醒,套了件衣服就冲出来了。
进了总台,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坐下喘了两口粗气,然后才慢腾腾地把制服换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到最上面。
她看着那几部电话,像是要把它看穿。
催命的电话铃声响起,刘南溪翻了个白眼,慵懒地接了起来。
“喂,你好,巡捕房总台……”
她的声音天生清冽偏中性,平时说话干脆利落。
但电话一响,听筒贴到耳边,声音就变了——又慌又软,带着怯生生的调子,像是在装娘娘腔。
可因为底子太干净,那副软调子反而显得不自然。
这种违和感就是她的武器,对方听着别扭,话赶话之间就被她拖过去了。
是孟局长公署打来的:“刘南溪,音专那边几千个人聚众唱违禁歌曲,你们巡捕房怎么还不进去抓人?”
刘南溪握着听筒:“啊?局长您说什么?……哎呀,实在不巧,我们探长今天身体不适,卧床不起。他上吐下泻的,脸色白得吓人,要不您派人来探望一下?”
那头沉默了一下:“陈探长?我今天下午还看见他在大上海门口站着呢,你跟我说他卧床不起?”
刘南溪面不改色:“哦,那可能是他孪生兄弟,他有病的时候专门找个替身替他出警,我们巡捕房的老传统了。”
那头挂了,声音不小。
第二通电话响了。
是日本领事馆专线:“你们巡捕房为什么不进去抓人?”
刘南溪还是那副调子:“哎呀,领事馆先生,实在不巧,我们今天的警力全部抽调去城隍庙维持秩序了,那边庙会人山人海,抽不出人手。”
那头说现在几点钟了庙会早散了。
她“哦”了一声:“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是城隍庙那边夜市出摊了,卖糖葫芦的占道经营,我们不能不管。要不您先等等,我让那边撤了摊再来处理您这边?”
那头骂了声“巴嘎”就啪地挂了。
没过几分钟公董局警务处打来。
“刘南溪,上面三令五申要取缔非法集会,你们巡捕房怎么回事?”
刘南溪换了一副诚恳的语气:“处长,我们在查了。派了两名便衣混进去了,他们说里面琴声太响歌声太杂,暂时没听清唱的是什么。”
那头问,“便衣是谁。”
她答得干脆:“老周和小王,机灵得很。”
“老周前两天被老太太用拐杖追了两条街。还上报纸了!”
刘南溪语气不改:“处长,人是会进步的。被追了两条街之后他跑得快多了,干便衣正合适。”
那头也挂了。
“南溪,你这样,会不会……”老徐把抹布搭在水槽边忐忑问道。
“放心,谁有正事打电话一来就喊我大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接电话不靠谱!”
“也是,你接了电话会自己派自己出警……”
“既然电话打到总台来,让我刘南溪接到了,那本身就是走过场。他们什么心思鬼知道了……真要抓人,早打到警督那边去了。”刘南溪不以为然。
半小时以后,她接了十三通电话,编了十三个理由,全用的是陈探长的名义。
她以为陈探长会打电话来骂她,等了半天,竟然没有,没有?
其实是陈探长那边信号不好,而且电话占线,所以陈探长没办法打电话回来骂她。
电话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声音已经准备好了:“喂?……这里是巡捕房总台……您说什么?……信号不好……听不清……喂?”
老徐擦完桌子,把抹布搭好,出去抽根烟,就听见总台那边传来刘南溪接电话的声音,又软又怯又怪异:“陈探长犯病了……唉,可不是吗,你看这怪不好意思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大病难防,唉,我们家探长吧,就是……”
老徐站在走廊里听完,整个巡捕房都知道她接电话不靠谱——但最离谱的是她出警。
她接了电话说出不了警,人家非要去,她自己开了探长的车就过去了,把人打一顿拉回来。
上次出警骑自行车,在大上海后巷里把翻译官的腿压断了。
以往大上海那边有人闹事,他们最怕过去,那里人最多。
别人接了转巡警队,她接了自己去。
去了也不处理事,往最舒服的位置一坐,点酒点菜点礼物。
闹事的人坐在旁边等着,她晾着。
台上唱多久她坐多久,听完了,还让侍者送一束花白玫瑰,署名“刘先生”,记别人账上。
被白玫瑰拒绝了还送。
把人折腾够了,她帽子一戴,说一句“下次别闹了”,走人。
那些闹事的替她结了几十块的账,还得谢她。
巡捕房出警出成这样的,也就她一个。
整个上海滩,传刘南溪她爸刘俊衡天天给白玫瑰送花,她妈许清月跟白玫瑰后妈王雪琴隔空骂架。
她刘南溪给那个白玫瑰送过好几次东西——花、点心、香水,署名全是“刘先生”。
她说白玫瑰唱歌辛苦,送一束花表示感谢。
上海滩有两个女人出了名,一个疯婆子王雪琴,一个不靠谱的刘南溪。
一个明着疯,一个暗着不靠谱。
老徐抽完烟把烟头踩灭了,往回走。
路过总台门口,拐过走廊的时候隐约又听见一句,“好的好的……知道了……我们在继续调查……”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跟她的坐姿一样不搭。
他走进值班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