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推开陆公馆大门的时候，她正要喊小翠烧热水，一抬头就看见客厅里的阵仗——傅文佩坐在沙发上抹眼泪，依萍站在傅文佩旁边，脸色发白，嘴唇抿着，脊背挺得笔直。

陆振华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攥着一张纸，脸色铁青。

王雪琴见状，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她把那条大衣往旁边椅子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依萍面前，转过身正对着陆振华，伸手就把陆振华往沙发上推了一把。

陆振华没防备，被推得一屁股坐了下去，手里的纸差点掉了。

"陆振华！大晚上的你把她们娘俩叫来骂？你还有没有良心？"王雪琴的声音又尖又亮，整栋楼都在震。

她整个人挡在依萍前面，像是要把她跟陆振华隔开。

陆振华被她推得愣了一瞬，然后也火了，猛地站起来："王雪琴！你是不是找死，又发什么疯？我什么时候骂她了？你能不能先问清楚再发火？你一天到晚这样横冲直撞的，这个家都要被你搅得鸡犬不宁了！"

"我鸡犬不宁？你欺负依萍你还有理了？"王雪琴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脸上，"你看看傅文佩哭成什么样了？你看看依萍那个脸色？不是你骂的还能是谁？"

"王雪琴！"陆振华一声吼，把那张纸重重拍在茶几上，"你能不能给老子闭嘴！一回来就咋咋唬唬，再疯就把你送去疯人院关起来……”

刚刚那一声拍得太响了，茶杯都跳了一下。

“好啊，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还要关我？说我疯？我不活了……”王雪琴坐在沙发上开始干嚎。

依萍走上前，拉了拉她的手臂，王雪琴上下打量了依萍，确认她没受伤，才消停下来。

随后陆振华又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王雪琴闻言，撸起袖子，正准备大干一场，依萍赶紧又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了，王雪琴才止住了干嚎，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陆振华和傅文佩。

“依萍你来跟这个疯女人讲讲怎么回事。"陆振华坐直了身体，白了王雪琴一眼。

依萍站在傅文佩旁边，脸色还是白的，但声音很稳："雪姨，爸爸没有骂我们。是银行下午送来的信——早上的事，银行那边反馈过来了，说我爸名下的账户资金流向被标记了，要核查。爸爸叫我妈过来问问怎么回事……"

王雪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张纸，又看了看傅文佩哭红的眼睛，再看了看陆振华那张铁青的脸。

她张了张嘴，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有点挂不住了——她骂了半天，结果人家没骂依萍？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了，但这次矛头转向了傅文佩："傅文佩，你没长嘴是不是？不会说清楚吗？老娘一进门就看见你在哭，依萍板着脸，陆振华拿着纸——换成谁不以为是他在骂依萍？"她指着傅文佩，"哭什么哭？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一哭人家还以为你怎么了！"

傅文佩被她骂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又涌上来了，但不敢出声。

依萍站在旁边提高了声音，"雪姨，我妈她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心里过意不去，你不要骂她！"

王雪琴噎了一下，看了傅文佩一眼，又看了依萍一眼。

她看了依萍那一眼比看傅文佩长，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那张纸扫了两眼扔了回去："资金被核查？核查就核查！幸亏半年前家里的钱来源全都干净了，咱们也不怕他们查！他们查得出什么？查得出个屁！"

她越说越来气，转头瞪着陆振华："但这事我越想越来气！今天那个姓石的怎么对我的？让两个红头阿三把我撵出来！他还敢来查我们家的账？他算什么东西！"

陆振华皱眉道："人家是正常核查，你闹成那样，人家能不查？"

"我不管他正不正常！"王雪琴一拍茶几，"我跟你说，这钱必须得取出来！不能再放在那个姓石的那儿了！你看看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日本人打进来了，外国人哪天把银行一关，卷了钱跑了，你上哪儿要去？”

“那钱可是你这把老骨头累死累活挣回来的！再说汇丰是英国人开的，中国人把钱都存在那儿，哪天英国跟日本一勾结，咱们的钱不就成了人家的了？我越想越不踏实！而且今早跟那个姓石的闹成那样，我看见他就心烦，我死也不把钱存在他那儿！"

陆振华坐在对面，脸色还是不好看，但语气已经没有那么硬了："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但我跟你说过，还有钱在其他银行，汇丰只是大头……"

"其他银行是咱们自己的银行，我放心！"王雪琴打断他，"取出来该存哪儿存哪儿。反正汇丰的必须全取出来，一天都不多留！你要是不去取，明天我自己去！我闹也给你闹出来！"

陆振华看着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跟你没完"的样子，头都大了，他闭了闭眼，抬手一摆："明天一早就去。你别说了，我自有打算！"

王雪琴这才收了声，往后一靠，双手抱胸，得意地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她转头看了一眼依萍，目光软了一下，又收了回来，换了个语气："行了，外面雨那么大，今晚别回去了。"

依萍正要开口，王雪琴已经站起来朝楼上喊了一声："小翠！把二楼靠楼梯那间客房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的！"

她又看了一眼依萍，"你的房间在三楼，之前领你看过那个，上去换身衣裳。张妈，去把依萍房里的暖气打开。"

她没有说"你们"，她说的是"你"——最好的给依萍，再给傅文佩。

小翠应声跑上楼去了。

张妈则去了锅炉房。

客房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的，还带着皂角的味道，依萍放了心。

她换了干衣裳躺在三楼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睡不着。

门被推开了，如萍探头进来，笑嘻嘻地挤到她床上："依萍，你还没睡啊？"

她也不等依萍回答，自顾自地脱了鞋钻进来，"你这床真大，我妈说能在上面跳舞，哈哈哈哈……”

“是有点大……”

“我平时不在家，回家也没个人说话，现在你来了真好，以后我们都住在一起吧！”

“我，我不习惯住这里！”依萍推开如萍的手说道。

“好吧好吧，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都是你的家，我上来是想和你聊会天！”

“你说。”依萍淡淡道。

“依萍，我跟你说，今天在医院碰见件特别好笑的事——有一个老太太，她儿子来看她，带了一只鸡，你猜怎么着？那鸡从篮子里跑出来了，在医院走廊里到处跑，好几个护士追了半天才抓住……"

“最后还是我一把抓住的……”

依萍听着如萍叽叽喳喳地讲，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如萍自从上回吴有德那件事后，依萍对她的疏离放下了许多，她送东西过去，去看傅文佩，她也会笑着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又过了一会儿，梦萍也推门进来了，声音闷闷的："如萍，小纪写信来，说那边，打一场仗，死无数人，让我好好的，遇到喜欢的不要管和他的婚约了。"

依萍坐起来，看了梦萍一眼，又看了如萍一眼。

如萍收了笑，伸手揽住了梦萍的肩膀，“梦萍，那你呢？”

“我，我会等他……”

“那我们陪你一起等他好不好，等仗打完了，他一定会回来的。”

梦萍靠着如萍点了点头，依萍没有说话，只是把被子往梦萍那边挪了挪。

三个姐妹挤在一张床上，窗外的雨声哗哗的，屋里的灯昏黄。

梦萍低着头不说话，如萍轻轻拍着她的背，依萍靠在床头看着她们。

她忽然觉得，这栋楼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也许，也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