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红头阿三已经走到面前了,他们缠着红头巾,身形魁梧,站在王雪琴面前像两堵墙。
他们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太太,请您离开。”
王雪琴看着他们,又看了一眼石行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跟冬天结冰的河面一样:“滚一边去,谁稀罕待你这破地儿,我呸。”
她说完转身大步走下台阶,头也没回。
但她走到台阶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银行大门,站了两秒钟。
一股浓烈的怨气裹挟着怒气直冲脑门。
她凭什么被撵出来?
她家存了几十万大洋在这个银行,什么东西?
还撵她?
她越想越气,猛地转过身来,几步走回银行门口,冲着银行里面喊了一声:“石达川!你给老娘出来!我现在就要取钱!把我家存在你们银行的几十万大洋全给我取出来!我不存了!你赶紧给我办!”
两个红头阿三又挡了上来,王雪琴根本不看他们,直接走进大厅,站到柜台前面,把存单拍在台面上:“取钱!把我陆家的钱全部取出来!现在就要!”
她要换成金条、换成珠宝,换成好带走的东西!
柜员吓得不敢动,赶紧跑上楼去请示。
没过多久,柜员跑下来了,脸色为难:“太太……行长说了,今天取不了,您得明天再来……”
王雪琴一听,声音一下子炸了:“明天?我自己的钱,我想什么时候取就什么时候取!凭什么要明天?你们银行是不是没钱了?”
“不是,是几十万大洋太大额,今天的账目还没理顺……”
“不要找借口!你们是不是把我存的钱拿出去放高利贷了?还是做印子钱了?你收不回来了是不是?所以你今天取不出来,要等到明天才取?”这些事,以前陆振华在东北的时候干过,所以她顺口就来。
她越说声音越大,周围的人又开始往这边聚了,她指着楼上那扇窗户:“石达川!你给我滚下来!你跟我说清楚!你今天不让我取钱,你就是心里有鬼!你是不是把银行的钱全拿出去放贷了?你这银行就是披着体面的皮,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专门坑害老百姓!”
楼上办公室的窗帘动了一下。
石行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王雪琴那副要把银行拆了的样子,脸色铁青。
他本来不想搭理,但听到王雪琴越骂越离谱,已经从“不放高利贷”骂到了“银行是骗子”——他心里一阵无语:这泼妇到底懂不懂?
汇丰是正经的英资银行,又不是街边那些放印子钱的小门脸。
她说放高利贷?
汇丰什么时候给个人放过高利贷?
她疯疯癫癫的,一会儿骂外资,一会儿骂南京政府,一会儿又骂他石达川贪污,什么帽子都往他头上扣,话头转得比车轮还快,有时候他都听不明白她到底在骂什么。
但他也清楚——几十万大洋,她说取就取,他不能拦,但也不能让她今天取。
今天让她取了,明天整个上海滩都知道他汇丰银行被一个泼妇才存了大额,立刻又取空了存款。
他得拖到明天。
他让柜员下去传话:“告诉那位太太,银行有银行的规定,大额取款需要提前一天预约,让她明天再来。”
他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取这么大额的存款,整个陆家的钱,需要陆振华出面签字盖章!”
柜员把话传下去了。
王雪琴更炸了:“规定?什么规定?我存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有这个规定?我存了几十万大洋在你们银行,我取钱你跟我说规定?你今天不让我取,你就是没钱!你就是把钱拿出去放印子钱了!你怕我取走了你补不上窟窿!石达川,你不让我取,老娘今天就不走了!我就在这儿站着!我看你明天拿什么给我取!”
“说什么这么大额的取款,需要陆振华同意取钱,陆家的章在我这里!别给老娘打马虎眼。”
她骂完这一通,嗓子已经哑了,但气势一点没减。
楼上始终没有动静,两个红头阿三拦在门口不让她进,她也不硬闯。
她叉着腰站在台阶下面,开始绕着圈骂,从石行长骂到陈安邦,从陈安邦骂到银行,从银行骂到整个上海滩的银行都是这副德行——外资银行,凭什么在中国的地盘上拿中国人的钱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资本垄断、特权霸道、坑害华商、把持外汇——她虽然不太懂这些词到底什么意思,但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自己什么都懂。
楼上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始终没有打开,石行长始终没有下来。
石行长站在窗边,听着楼下王雪琴那些颠三倒四的话,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在骂他,还是在骂外资银行,还是在骂蒋介石政府——她好像什么都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骂明白。
他皱着眉低声说了一句:“疯疯癫癫的。”
楼下那些柜员和红头阿三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上去拦。
里面工作的柜员家里都不算太差,上海滩谁不知道王雪琴的疯名?
上次她在把陈会长气住院,人家陈会长都没把她怎么样,陈家也没把她怎么样,他们这些何必上去触这个霉头。
反正她也骂不了多久了,等她骂累了自然就走了。
他们便一个个低着头干自己的活,连看都不往门口方向看一眼,把王雪琴晾在那里,等她骂完自己消停。
整个银行大厅门口像一潭死水,不管王雪琴的声音多尖多亮,都没有人再出来接她的话。
那种沉默比任何反驳都让人难受,因为那意味着——你连让他们生气都做不到了,他们根本不把你当回事了。
王雪琴正骂到兴头上,忽然听见人群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又急又怕:“雪琴!雪琴!”
她转头一看,傅文佩正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