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何书桓就来了。

他站在陆家大门外，头发还湿着，像是洗过脸没来得及擦干，脸色还是白的。

门房把他带了进来，让何书桓在会客厅等着。

王雪琴骂骂咧咧地起来，磨磨蹭蹭洗漱好，拉开门看见是他，靠在门框上没有让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哟，你个小瘪犊子还没死？”

何书桓站起身低着头道：“雪姨，那卷胶卷还在吗？”

王雪琴转身往书房走：“怎么不在。你进来，别站在大门口。”

她把汤盅从柜子里拿出来递给他，盖子一掀，里面那卷胶卷和相机安安静静地躺着。

还有股变质了的食物味道。

何书桓接过去的时候双手微微颤抖，低头反复检查确认完好无损，攥在手里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雪姨，谢谢你。”

王雪琴双手抱胸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谢我？你拿什么谢？我帮你是我王雪琴品德高尚不计前嫌，不代表你这事干得对！”

“是我考虑不周！”何书桓小心翼翼地拿出胶卷放进早就准备好的盒子里。

“你自己说，你被人追是你的事，你往老娘手里一塞就跑了，合着老娘替你把命豁出去，你就拿嘴谢我？”

何书桓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王雪琴手往桌子上一拍：“何书桓我告诉你！你以后有事别来找我！你找杜飞找尔豪找谁都行，算了，你也不许害他们两个，反正别来找我！我王雪琴被人骂疯婆子泼妇我认了，但我没让你把我往死路上带！”

何书桓站在原地没有反驳，等她骂完了才低声道：“知道了，雪姨，非常感谢。”

王雪琴看着他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挥手：“滚吧。赶紧滚。”

何书桓收好胶卷和相机转身要走，王雪琴忽然又叫住他：“你站住。”

何书桓回头：“怎么了雪姨？”

王雪琴拿出汤盅，递过去：“呐，去把这个洗了。两清！”

何书桓愣了一下：“……这个？”

“怎么，我帮你收了胶卷，让你洗个碗还委屈你了？拿去洗了，给老娘洗干净。”

何书桓没有再多话，端着汤盅走进厨房。

王雪琴坐在客厅椅子上没走，等着他洗完出来。

水声哗哗地响了片刻，然后是一声脆响——像瓷器撞在水槽边沿又落在地上的声音。

王雪琴猛地站起来冲到厨房门口，地上全是碎瓷片。

何书桓站在水槽前，两只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整个人僵住了，脸上又红又白。

他转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解释什么。

“好啊，你个臭小子！故意打坏我的东西是不是？”王雪琴咬牙切齿，她盯着地上那摊碎瓷片，又看了看他，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二十六块大洋。我用了三年。你得赔我。”

何书桓张了张嘴：“雪姨我——”

“你闭嘴。”王雪琴弯腰捡起一块碎片，又扔回地上，站直了身子，“赶紧滚。记得赔钱！”真是气死她了。

何书桓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王雪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地上那摊碎瓷片，好一会儿没动，像是要确认那些碎片真的碎了，但再怎么拼也拼不回去。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亮透了。

小翠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包进旧报纸里，丢进了垃圾桶。

“太太，这个……”小翠指了指家里的洗菜盆和玉质汤勺，王雪琴看见了，双眼喷火，好啊，这个何书桓笨手笨脚，把这个也打碎了。

小王八蛋！给她等着。

当天中午她直接拨了何家的电话，何书桓不在，她对着佣人说：“让何书桓他妈听电话。”

片刻后何太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王雪琴开口便没好气：“何太太，你儿子昨天半夜被人满街追杀，把胶卷塞给我就跑了，今天还打碎了我家不少东西。”

何太太沉默片刻：“陆太太，书桓的事我替他跟你道歉。也谢谢你！”

王雪琴说：“道歉就不必了，管好你儿子就行。”

她直接挂了电话，又对着电话机骂了一句：“一家子没一个省心的，早知道让他去扫花园……”

没过多久陆家大门被敲响了。

何家派来的佣人站在门口，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红木匣子躬身致歉：“陆太太，我们太太让我来赔礼，书桓少爷年轻不懂事给您添了麻烦，这些薄礼请您务必收下消消气。”

王雪琴低头扫了一眼——上好的老山参、珍稀血燕、进口西洋参、一匹上等云锦料子，样样贵重。

她没有伸手接，嘴上说了一句：“拿走，我不稀罕。”

佣人依旧躬身不肯离去。

王雪琴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放门口。”

佣人把匣子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王雪琴弯腰拎进屋内，打开盖子又看了一眼，盖子合上，手指在匣面上敲了两下，也没骂人，把匣子放进柜子最里面了。

陆振华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那红木匣子：“何家送礼来了？”

王雪琴把匣子往柜子里一塞：“他儿子差点害死我，送点东西不是理所应当的？”

陆振华坐下：“你明明帮了他，怎么还对着人家不依不饶？”

王雪琴声音瞬间拔高了：“我帮他是我不跟他计较，我骂他是因为他何书桓坑害老娘！你知不知道昨晚多凶险？巡捕房、日本人两拨人追他一个，他拍拍屁股跑了把所有风险丢给我！但凡我昨晚说错一句话，今天你就该去巡捕房捞我或者给我收尸了！你还要替他说好话？”

陆振华摇摇头翻开报纸：“你这性子，帮了别人的忙也要把人得罪干净。”

“陆振华，你到底站哪边的？”王雪琴怒了。

“我当然帮理……站你这边啊！”

王雪琴闻言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茶室，出来时端着一杯热茶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她把那根老山参从匣子里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何家倒是识相，送的东西还算像样，老娘这买卖不亏。”

“你啊，不是什么都能交换的……”

窗外巷子里有风吹进来，吹得窗帘边沿晃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掀起来又放下了。

王雪琴坐在那儿喝完了那杯茶，才把茶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