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剩余的文官噤若寒蝉,几名经历过胡惟庸案的老臣更是恨不得把头缩进衣服里。
朱允熥没有立刻回到御阶,他站在群臣面前,玄色冕服上的金纹被晨光照亮,目光缓缓扫过文武两班。
“言官可以议政,也可以骂孤。但拿银子编造天家流言,再借九锡挑动宗室相争,这叫谋逆。”
殿中无人应声。
朱允熥这才看向朱高炽,“高炽。”
“臣在!”朱高炽赶紧挺直腰板,胖脸上还挂着没褪去的怒红。
“四叔在漠北,打得好。”朱允熥语气放缓,“斩北元汗,夺回传国重器,又第一时间把玉玺送回应天。燕王府的忠心,孤看得见。”
朱高炽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父王常说,燕王府今日所有功名,皆来自朝廷与殿下信重。臣代父王,谢殿下明鉴!”
朱允熥抬手示意他起身。
“九锡带着什么意味,满朝都清楚。孤不会拿这种催命的虚礼,去害一个替大明流血的亲王。”
“燕王的功,朝廷自有正经封赏。”
王承恩捧着黄绫上前,俯身候旨。
朱允熥朗声道:“燕王朱棣阵斩北元大汗,夺回传国玉玺,拓地漠北,功在社稷。仍领征北开拓大都督,赐节钺,准设漠北行辕,统筹边防、屯田、马场与互市。漠北遇敌,可临机决断!”
文武群臣暗自凛然。
这份封赏给足了燕王体面,也给了朱棣战场上的处置权,这可真是天大的信任了。
朱高炽听得更加心服,“臣代父王领旨!”
“燕王的封赏定下了。”朱允熥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李景隆道:“表哥。”
这一声“表哥”,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群臣心头猛地一颤。
历朝历代,皇帝在朝堂上不称官职,改称亲戚,往往没好事。
汉武帝叫卫青“仲卿”,转头就夺了兵权;宋太祖喊石守信“兄弟”,接着就是杯酒释兵权。
如今李景隆是什么身份?
曹国公,大明北征主帅,手握五万火器新军,刚刚在漠北完成了“封狼居胥”的千古奇功。
他本就是国公,已经是封无可封了。再往上,难不成封异姓王?
但陛下可是说过,非朱氏不王。
不少文官悄悄抬眼,同情地看向李景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孙殿下手段狠辣,连那几个亲叔叔都敲打,何况一个表兄?这李景隆今日怕是要交出兵权,回府养老了。
蓝玉眉头微皱,手指下意识握紧了笏板。
朱高炽站在一旁,胖脸上的怒气已经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朱允熥看着李景隆,温声道:“你和四叔都是自家人。此次你率军出塞,血战黑云谷,千里追击破王庭,封狼居胥。这等不世之功,孤若是不赏,岂不是成了那刻薄寡恩之人......”
他顿了顿,眼带笑意:“说吧,想要什么?”
大殿内气氛顿时紧绷。
问臣子想要什么?这是送命题!
若是说要权,那是心怀不轨;若是说不要,那是居功自傲。最好的回答,便是赶紧跪下痛哭流涕,交出兵权,求个田舍翁的晚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站在原地,腰杆笔挺。他没有跪下,也没有半点惶恐不安。他甚至没有犹豫,抬起头,直视朱允熥的眼睛,咧嘴一笑。
“殿下,能不能多给点钱?”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下巴碎了一地。
钱?
你堂堂曹国公,大明顶级勋贵,刚立下封狼居胥的绝世军功,太孙问你要什么,你张口就要钱?
你还要不要脸了?
几名老御史气得胡子直哆嗦,若不是刚才被杀怕了,这会儿非得跳出来参他一本“粗鄙不堪”。
蓝玉差点没忍住一脚踹过去。这混小子,平时看着机灵,怎么关键时刻犯浑!这种时候要什么钱,要丹书铁券啊!
朱允熥愣了一下。
短暂的错愕后,他拍着李景隆的肩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你个李九江!”
爽朗的笑声在奉天殿内回荡。
朱允熥指着李景隆,笑骂道:“孤问你要什么,你张口便要银子。满朝文武,也就你敢这般直白!”
李景隆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殿下明鉴。如今臣这曹国公府,可是穷得叮当响。臣不贪权,不恋官,就想让家里过得宽裕些。”
他这话半真半假。谁不知道,满朝勋贵谁有你曹国公有钱啊。
但他还是要钱,不仅是自污,更是不想让表弟为难。
朱允熥止住笑声,目光扫过群臣。他当然知道李景隆的心思。但他朱允熥,不是那种靠猜忌和杀戮来控制功臣的庸主。
身为穿越者的他明白,要想让人给你卖命,得给得够够的才行。
“好!”朱允熥一拍扶手,“承恩,拟旨!”
王承恩立刻上前,展开一卷空白黄绫。
“曹国公李景隆,统军有方,血战漠北,封狼居胥,功在社稷。晋太傅,岁禄加两千石!”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太傅,这可是三公之首,属于人臣所能得到的顶级荣典!
李景隆年纪轻轻便获此殊荣,都不是名留青史,而是光耀史书了。
但这还没完。
朱允熥看着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另外,大明皇家银行,赐曹国公李景隆一成干股!”
轰!
奉天殿内直接炸开了锅。
一成干股?!
文官们可能不太清楚,但户部那些官员和在场的武将,谁不知道皇家银行如今是个什么庞然大物?
那可是总揽大明天下银流、发行银票、把控海贸结算的钱袋子!前些日子光是准备金就高达一千二百万两现银。
一成干股,意味着每年至少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两白银的分红!
这哪里是赏钱,这简直是赏了一座金山!
站在武将前列的蓝玉,眼睛瞬间就绿了。
他死死盯着李景隆,呼吸粗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成干股啊!
他凉国公府在讲武堂每日累死累活,也没赏啥干股啊。这小子出塞转了一圈,直接成了大明首富?
“殿下!”蓝玉一步跨出,大声道,“臣也想去打仗!安南、东瀛、爪哇,臣都能打!臣不要当太傅,臣也要干股!”
群臣一阵无语。这大明的武将,怎么全都钻钱眼里了。
朱允熥白了蓝玉一眼,“滚回去站好!你当皇家银行是菜园子,还能按颗分白菜?”
蓝玉缩了缩脖子,悻悻退回班列,眼睛死死盯着李景隆,寻思着下朝后怎么去曹国公府打秋风。
朱允熥没有理会蓝玉,转头看向朱高炽,“炽哥儿。”
朱高炽赶紧出列,“臣在。”
“皇家银行从章程、汇兑到债券,全是你一手操持。江南粮价战能赢,旧宝钞能够平稳退出,蒙古开发债可以一日售罄,你居首功。”
朱高炽低下头,忙道:“臣只是在替殿下看管钱袋子,不敢居功。”
“该是谁的功,孤心里有账。”朱允熥抬手道:“皇家银行,也赐你一成干股,挂在燕王府名下。”
朱高炽胖脸上的肉猛地一颤,眼睛瞬间瞪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家银行的底细。这一成干股,不仅是钱,更是太孙对燕王府的绝对信任和利益捆绑。
“臣……代父王,谢殿下天恩!”朱高炽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
朱允熥微微颔首。
李景隆代表勋贵,朱棣代表九边宗室。
把他们绑上皇家银行的战车,大明的军政和财权,才算彻底合一。以后谁敢动皇家银行,不用他朱允熥开口,这两边的人就能把对方干碎。
“至于其余北征将士。”朱允熥望向兵部班列,“黑云谷与漠北追击两役,军功簿核为首功者升两级,其余有功将士升一级。”
“随征军卒每人赏银百两。负伤者按伤情另加医养银,终身残疾者进入荣军名册,由朝廷供养。”
“阵亡将士抚恤加倍。遗孤送入荣军学堂,衣食、束脩皆由新政银库承担。年满十六,体格与学业合格者,优先选入讲武堂。”
武将班列中,不少人眼眶发红。
这一回,活着回来的人能升官拿银。战死在漠北的人,妻儿也有了活路。
朱允熥最后看向殿门外,“蓝闹儿。”
站在殿外的蓝闹儿听到自己的名字,激动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小跑进殿,单膝跪地,“末将在!”
朱允熥沉声宣道:“你先前生擒阿鲁台,黑云谷又率火器前锋营死守左炮垒,军功司核为上功。累功封安远伯,岁禄八百石。调入皇家新军讲武堂,教授火器与骑兵协同战法。”
蓝闹儿浑身一震。这位曾经跟在蓝玉义子身后胡作非为的纨绔,如今终于凭自己的军功挣到了一份伯爵。
“末将谢殿下隆恩!”他的声音响彻大殿。
蓝玉站在一旁,悄悄抹了一把眼角,腰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朱允熥转身登上御阶,“今日朝议到此,退朝!”
“恭送太孙殿下!”
......
午门外,百官鱼贯而出,文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色阴沉,低声交谈。
今日早朝,不仅折了礼部右侍郎王钝,连带着都察院和国子监也挨了重重一刀。更可怕的是,太孙将皇家银行的干股分给了武勋和宗室。
这意味着,文官集团企图用钱粮卡住军方脖子的时代,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太孙此举,乃是与兵将共天下啊……”一名老御史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武将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景隆刚跨出午门,就被一群勋贵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丫头,恭喜恭喜啊!我尼玛,一成干股啊!今晚春风楼,你得包场!”郭镇搂着李景隆的肩膀,笑得一脸奸诈。
“去去去,什么包场。”蓝玉一把推开郭镇,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李景隆肩膀上,拍得李景隆龇牙咧嘴,“九江啊,你蓝叔我最近手头紧,先借我十万两使使?”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凉国公,您别闹。那干股是殿下赏的,还没见着银子呢。再说了,您要钱干嘛?您那点家底,全捐给讲武堂了?”
“少废话!”蓝玉瞪着眼睛,“老子看上兵仗局新出的一批线膛铳了,工部那帮孙子死要钱,没银子不给货。”
“那您找户部啊。”
“户部那帮穷鬼,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老子不管,你小子现在是财神爷,不拿钱,老子天天去你家蹭饭!”
李景隆苦笑连连,正要说话,却见朱高炽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世子殿下。”众武将纷纷拱手。
朱高炽笑眯眯地还礼,走到李景隆身边,低声道:“曹国公,借一步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