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让王承恩复述了一遍,朱高炽闻言一愣,似乎还在消化。
沈旺则眼珠快速转动,稍加思索后,当即拱手,行礼道:“殿下明鉴!这定是应天富商嗅到了朝廷要动钱法,企图抢先制造恐慌,逼迫殿下收手。”
朱允熥神色不变,“继续说。”
“宝钞本就贱了,全靠朝廷威势撑着。”沈旺语速极快,“富商们手里囤积了大量宝钞,如今一口气往外倒,就是要让商铺拒收、百姓惊慌、货价乱跳。”
“只要民怨一起,朝廷若想压下风波,便只能拿真金白银去托底。”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时若朝廷拿出真金白银就正中对方下怀,国库会被瞬间抽干。”
朱高炽眼底一冷,好狠的局。
砸宝钞是假,逼朝廷拿现银托底是真。
若皇家银行还没开张,银根便被这些人吸空,太孙的钱法新政还没开始便要胎死腹中。
“托底?”朱允熥冷笑一声,“孤不托底,孤要抄底。”
殿内瞬间一静。
朱允熥抬眼看向王承恩:“传旨锦衣卫,加派人手去东市。只盯,不抓。谁抛宝钞,抛了多少,卖给了谁,背后是哪家钱庄,一笔笔记清楚。”
“奴婢遵旨!”王承恩快步退出大殿。
朱允熥目光转向沈旺:“沈旺,你在江南有暗桩,在应天有没有?”
“有!”沈旺没有半分迟疑,“沈家在应天还有两处钱庄,掌柜都是死契家奴,外人查不到沈家头上。”
“好。”朱允熥走到御案前,抽出一面金牌,抬手扔给朱高炽,“拿这面牌子,去新政银库调五十万两现银。”
朱高炽双手接住,掌心微微发沉。
“记住,别明着收。他们砸盘,你们就顺势往下压。一贯宝钞,先压到十文,再压到两文。”朱允熥冷哼一声,继续道:“若有钱庄大户急着换现银,孤只给一文。”
沈旺猛地吸气。
一贯宝钞面值一千文,折一文钱?这......
朱允熥没管二人青一阵红一阵的脸色,淡淡补充道:“百姓手里的小额宝钞暂且不动,专吃钱庄、粮商和豪商手里的大宗旧钞。”
“他们抛多少,你们就收多少,越多越好。”
沈旺额头冒汗,眼神却越来越亮,“草民明白!”
......
半个时辰后,皇城西侧,新政银库。
沉重的包铜大门缓缓推开,数十盏牛油灯逐一亮起。灯火照在一排排银箱上,冷白的银光刺得沈旺眯起了眼。
沈旺是见过钱的,沈家父辈富甲天下,就是银山金海也曾见过。可惊新政银库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银海,依旧给了他一点小小的震撼。
这是真正能调动天下的国本。
朱高炽把那面金牌扔进沈旺怀里。
“第一批十万两,半个时辰内封箱出库。剩下四十万两,由金吾卫分批押送。”他看向沈旺,声音沉稳,“这第一场仗,咱们可得打得漂亮!”
沈旺死死攥着金牌,眼神中燃起了熊熊火焰,“世子爷放心。沈家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十二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从银库后门驶出。
......
应天府,东市,长兴街。
往日井然有序的街市,此刻乱成一锅粥。面铺、油铺、布庄,甚至是银庄门前,都挤满了神色惶恐的百姓。
“掌柜的!昨日一贯宝钞还能买两斗面,今日怎么连一斗都不给了?”一个老汉攥着皱巴巴的宝钞,急得直跺脚。
门板后,面铺伙计探出半个身子,满脸不耐烦:“老丈,您去街上打听打听!半个时辰前,城南七家钱庄同时往外倒宝钞。现在市面上那破纸比落叶还多!掌柜的说了,宝钞可以收,但一贯只折十文,您嫌低,就拿现银铜钱来!”
老汉脸色一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人群外围,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忽然扯着嗓子喊:“宝钞要废了!再不换银子,明日连草纸都不如!”
百姓瞬间炸了。
“什么?宝钞要废?”
“那我家里攒的三十贯怎么办?”
“快去换银子!”
几名汉子喊完,立刻钻进小巷。
他们刚转身,街角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抬了抬眼皮。下一刻,他在袖中掐断一截竹签。
不远处,两个挑夫看见信号,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长兴街尽头的一家名为无名的茶馆里。
沈旺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窗户开着一条缝,街上的乱象尽收眼底。
“东家。”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走上楼,压低声音,“摸清楚了,是通济门那边的‘恒丰’、‘德聚’带的头。七家地下钱庄,连着几个大布商,正在各市集抛售宝钞换物资。他们不仅抛自己手里的,还放印子钱借宝钞给地痞去闹事。”
“想把水搅浑,逼朝廷下场托底。”沈旺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老掉牙的套路了。”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传话下去,沈家在应天的暗桩全开。他们抛多少大宗旧钞,咱们吃多少。”
掌柜一惊:“东家,按什么价吃?”
“他们现在抛的市价是一贯折两百文。”沈旺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咱们暗盘只给十文!”
掌柜倒吸一口气:“十文?!这价,谁会卖给咱们?”
“再放一句话出去。”沈旺声音很轻,“朝廷三日内或许会限期回收旧钞,过期作废。另外,锦衣卫已经开始查地下钱庄旧账。”
掌柜脸色骤变。
沈旺冷笑道:“他们手里的旧钞来路不干净,最怕查。只要能换成现银脱身,十文他们也会动心。等他们慌了,大宗收货价压到两文。”
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若还有人咬着不卖呢?”
沈旺看向窗外,街上,几个地痞正混在人群里继续喊叫。
他眼神没有半点温度,“那就让他们继续砸。砸得越狠,百姓越慌,锦衣卫账册上的名字就越多。”
“等太孙殿下腾出手,他们连跪着卖的机会都没有。”
掌柜后背一寒,立刻躬身,“是!”
......
半个时辰后,应天府地下钱庄圈子彻底乱了,一笔来历不明的现银开始在暗盘流动。
它不收散户手里的救命钞,只找钱庄和豪商,只吃大宗旧钞。
报价低得近乎羞辱,可偏偏又是一箱箱现银当场交割。
恒丰钱庄后堂,掌柜看着桌上的报价,额头青筋直跳。
“一贯折十文?他们怎么不去抢!”旁边的账房声音发颤,“东家,外头都在传,朝廷要限期废旧钞。还有人说,锦衣卫已经在查旧钞来源。咱们库里那些宝钞……”
掌柜猛地抬头,账房立刻闭嘴。
库里的宝钞,有一半来路都不干净。
有官员寄存的,有豪绅抵押的,还有前些年从民间低价盘来的。
一旦锦衣卫查到他们头上,这些宝钞就不是钱,是索命符。
掌柜咬牙道:“放!先放十万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