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看着拜帖,眉头微挑。
沈旺,沈万三的儿子。
当年沈万三富甲天下,出资修了南京城墙,又妄言替皇帝犒赏三军,直接触了洪武皇帝的逆鳞。沈万三被发配云南充军,从此销声匿迹。
“他来干什么?”朱高炽放下拜帖,眼神微眯。
管家低声道:“回世子爷,人已经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穿得很素,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厮,看着不像富商,倒像个账房。”
管家顿了顿,声音更低,“他说,他能解世子爷眼下的难题。”
朱高炽目光一闪,看着眼前的一堆废稿,心中暗忖,这个时候登门,来得太巧,巧到让人不得不多想。
思量片刻后,朱高炽还是决定见见,“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子走进书房,只见他身形清瘦,衣着朴素,脸上没有半分江南豪商的浮华,倒像个账房先生。
“草民沈旺,叩见燕王世子。”沈旺跪得规规矩矩,额头贴地。
朱高炽端着茶盏,没有叫起。
沈旺额头贴在地上,后背慢慢渗出冷汗,却不敢动一下。
良久,朱高炽温和的声音响起,可屋里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分:“沈家蛰伏多年,今日敢登燕王旧邸的门,胆子不小。你就不怕锦衣卫盯上你?”
沈旺伏在地上,身体微颤,声音却很平稳,“回世子爷,草民今日若不来,沈家往后怕是连被锦衣卫盯上的资格都没了。”
“哦?”朱高炽轻笑一声,“江南粮价崩盘,张家、李家被连根拔起,你沈家倒是因为低调躲过一劫。怎么,现在是嫌命长了?”
沈旺抬起头,脸色微白,眼神却不躲闪。
深吸了口气,沈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直言道:“世子爷在江南用大通钱庄做局,一招‘九出十三归’的印子钱,抽干了江南豪绅的现银。这等手段,草民惊为天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但草民知道,这只是太孙殿下的一盘开胃菜。”
朱高炽脸上的笑意敛去,放下茶杯,“继续。”
沈旺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这是沈家这些年暗中记下的江南地下钱庄名册。”
“谁放印子钱,谁替豪绅转银,谁给官员送孝敬,谁在粮价战里暗中借银给张、李两家,都在里面。”
朱高炽眼神沉了下来,却并没有接过。
沈旺额角渗汗,硬着头皮继续道:“盐铁专营,粮食总局,市舶司开海,再加上近日大火的瑶池阁。”
“太孙殿下步步为营,把大明的物产、粮道、海贸全攥在了手里。”
他抬头看着朱高炽,一字一顿,“物和粮收完了,下一步,必是收钱。”
书房里安静下来,朱高炽没有说话,眼神却闪了闪。
沈旺见状,也不管能不能说了,趁热打铁道:“可大明宝钞形同废纸,民间私铸劣钱泛滥,地下钱庄放印子钱吸血。朝廷若要推行新政、开海打仗,绝容不下这笔烂账。所以,朝廷接下来必定要动钱法了。”
朱高炽看着沈旺,眼神一凝,终于有些坐不住了,沉声开口道:“沈旺!窥探东宫钱法,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
沈旺脸色骤白,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可他没有改口,“草民知道,所以草民今日,是拿沈家满门来赌。”
朱高炽盯着他许久,按住杀心,沉声道:“你看得很准,可这与你沈家何干?你大可继续闭门不出,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沈旺苦笑一声,“世子爷,家父当年做了错事,落得个发配充军的下场,无可辩驳。沈家式微,这些年如履薄冰。”
他说到这里,眼底终于露出一丝不甘,“可草民不甘心!”
“太孙殿下雄才大略,大明商界必将迎来翻天覆地之变局。沈家若此时不入局,以后连喝汤的资格都没了。”
沈旺重重叩首,“草民今日来,是想给世子爷当一条狗。”
朱高炽手指敲击着桌面,没接沈旺的话,心中腹诽:什么给本世子当狗,说得好听,还不是想攀上太孙殿下的高枝。
直接点破了沈旺的心思:“你想见太孙?”
不等沈旺回答,朱高炽冷声道:“但你凭什么觉得,本世子会替你沈家递这块敲门砖?”
“就凭世子爷现在手边,缺一个真正懂钱的人。”
朱高炽敲桌的手指一停,沈旺目光扫过案上那堆废稿,大胆猜测道:“世子爷桌上那堆纸,写的可是新钱庄的章程?”
朱高炽眼神陡然一凛。
沈旺立刻低头,却没有退缩,快速说道:“草民斗胆猜测,朝廷要开官办钱庄。”
“世子爷发愁的,无非三点:如何让百姓把银子存进来?如何把银子放出去生利?异地汇兑的账怎么平?”
朱高炽站起身,缓步走到沈旺面前,冷冷道:“你有法子?”
“有。”沈旺顶住压力,掷地有声,“其一,吸储。朝廷的信用被宝钞透支了,百姓不信官府。但他们信真金白银。新钱庄开业,先别急着收钱,先放钱!拿出一座银山摆在堂前,只要拿着旧宝钞来,按市价兑换现银,绝不拖欠!连兑十日,朝廷的信用就立住了!”
朱高炽皱眉,“这得填进去多少现银?”
“这是立信的本钱,省不得。”沈旺继续道,“其二,放贷。不能贷给散户,要贷给海贸商行、大工坊。用他们的铺面、船只做抵押。利息要比地下钱庄低一半。商贾逐利,谁的钱便宜,他们就用谁的。”
朱高炽盯着他,“若有人借了不还呢?”
沈旺低头道:“那便更好。”
朱高炽眉头一挑。
沈旺道:“还不上,就收抵押。铺面、船只、作坊,全归皇家银行。朝廷不是亏了银子,而是把民间最值钱的产业,换了个名头收回来。”
朱高炽看着沈旺,忽然笑了一下,这笑意很轻,却让沈旺后背发冷。
“其三,汇兑。”沈旺不敢停,继续道:“大明疆域辽阔,运银子耗时耗力且易遭劫。新钱庄只要在应天、苏州、北平三地设总号。商贾在江南存银,拿官票去北平提现,只收一分火耗。商贾为了安全便捷,必定趋之若鹜。这笔沉淀在钱庄的死钱,就是朝廷可以随时调用的活水!”
朱高炽点了点头,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堆废稿,自己苦思三日的死结,竟被眼前这个落魄商人撬开了一条缝。
这沈旺,有点东西!
“你很聪明。”朱高炽压下翻涌的思绪,看着沈旺疑惑道:“但你知不知道,曹国公李景隆管着海贸商行,手里捏着几百万两的股本。你为何不去投他,反而来找我?”
沈旺苦笑一声,“曹国公是勋贵,他有钱,也有权。他不需要沈家这种落魄商贾合作。但世子爷不同。”
朱高炽眯起眼睛,“哪里不同?”
沈旺抬头,延伸热切:“世子爷在江南平粮价,用的是商道。您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草民相信,若沈家还有一线生路,不在曹国公手里,而在世子爷手里。”
朱高炽盯着沈旺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出声,“好一个沈旺!”
沈旺紧绷的肩背终于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朱高炽的声音又冷了下来,“沈旺,你今日若说错半句,沈家就真该断了。”
沈旺浑身一僵,朱高炽亲手将他扶起,“可你说对了。”
他拍了拍沈旺的肩膀,“这几句话,值百万两。”
沈旺顺势起身,后背已经湿透,但他知道,这一波自己赌赢了。
朱高炽接过那地下钱庄名册,淡淡道:“换身敞亮点的行头。”
沈旺一愣。
朱高炽淡淡道:“跟本世子进宫。”
沈旺呼吸骤然急促。
朱高炽看着他,语气平静:“太孙殿下若是看不上你,你就可以去云南接你爹的班了;若是看上了,你沈家,便能在你手里再次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