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三月。

辽东之外的高丽北地，春寒依旧料峭。

冬日的酷寒虽褪去几分，可鸭绿江两岸的冻土依旧坚硬，旷野之上枯草连片，满目皆是一片萧瑟破败之景。

一条泥泞颠簸的土路上，一支明军小队正缓缓归营，队伍声势浩荡，数十名披甲骑士开路护道，身后跟着七八辆厚重的乌木大车，车帘紧闭，隐约能听见车内细碎怯懦的啜泣声，每一辆车上，都满满当当载着新近收拢的高丽女子……

队伍正中央，朱守谦腰挎佩刀，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战马之上。

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张扬，身姿挺拔，连日奔走搜掠的辛苦不仅没让他面露疲态，反倒让他愈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少年藩王的锐气尽数显露，眼底满是建功立业的自得，周身都透着一股初掌权柄、办事顺遂的得意劲儿。

这一趟深入高丽北地搜取民女的差事，他办得堪称一路畅通。

究其根本，并非高丽官府有心归顺、主动配合，而是此时的高丽，早已算不上一个完整规整的国度……

洪武二十一年的高丽王朝，中央集权极度崩坏，王权孱弱无力，对全国基层几乎没有任何管控能力。

当然，这也不是因为高丽王朝到了晚期，这是他们的传统，严格意义上来说，高丽王朝就不像一个正经的有约束性的政权，这从他们的诞生开始，便充满着怪诞。

高丽的开国君主王建本身是商人、水军豪强，手握强大海上船队，依靠水师掌控朝鲜半岛西海岸贸易与港口，靠连年征战吞并各路军阀、后来，为压制地方豪强、地方领主，一口气迎娶数十位地方豪族女子，让豪强外戚化，以此缓和地方割据矛盾……

其统治体系仅能死死束缚开京等少数核心大城与州县治所，广袤的乡野村落、偏远溪谷全然处于无管辖、无律法的真空状态。

地方部族各自为政，政令不出城池，朝堂内乱不止、权臣厮杀不断，底层百姓从未受过有效的国家治理，也无家国归属感。

明军入境后，沿线城池官吏纷纷望风归降，只为保自身性命与家产，却根本无法约束辖下乡村，也无力阻拦明军行动。

所谓的高丽地方管制，形同虚设。绝大多数时候，朱守谦都是直接分出兵马，以小队为单位，径直闯入山野村落，挨村排查、逐户收拢女子，全程无兵阻拦、无人反抗……

短短一月有余，高丽北地无数村落惨遭波及。

当然，这次朱守谦、李景隆两人在高丽北地大规模搜罗、迁徙民间女子的行为，极大加重了当地百姓的苦难。

一路风餐露宿，奔波了整整三日，朱守谦才带着队伍从最偏远的山地村落赶回，抵达明军设在平壤近郊的军配司专属营寨。

营寨内外甲士林立、戒备森严，闻讯赶来的文吏早已列队等候。

大车陆续停稳，一众高丽女子被逐一带下，怯生生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直视明军将士。

负责专人登记造册的文吏，立刻带着一众书吏上前，手持簿册，逐一核对人数、登记籍贯年岁，分门别类记录归档，有条不紊地处理后续事宜。

朱守谦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丢给身旁亲兵，大步走到营帐前，一眼便看见了正在核对账册的李景隆。

他脸上笑意浓郁，进入大帐之后，先是饮水，随后拍了拍李景隆的肩膀，语气轻快又得意：“九江！咱们这趟差事，当真是顺得离谱！”

李景隆闻言抬首，放下手中簿册，脸上也漾起温润的笑意，点头附和：“确实顺遂。高丽朝堂大乱，地方无守无防，咱们行事几乎没有半点阻碍，进度远超当初预想。”

“方才文吏刚刚统计完毕，”朱守谦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册，眼底喜色更甚，“咱们收拢登记的高丽女子，已然有两万三千余人！半数已经分批送往辽东安置，剩余之人尽数在此休整，待攒够人数便再次转运。”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底气十足地说道：“照这个势头，等永昌侯大军攻破开京、平定高丽全境，咱们别说完成，甚至还能超额大半！”

“等着！等咱们大军拿下开京，那些王宫贵胄、世家大族的娇贵小姐，个个容貌出众、体态端庄，到时候尽数掳来，让咱们的边军兄弟们，也尝尝开平王城的美貌女子……”

“对了，对了，咱不能忘了太孙殿下啊，到时候，咱们挑两个最绝色、悄悄送回应天，献给太孙殿下！也算咱们在高丽，给太孙寻的一份别致礼物！”

李景隆，朱守谦这次到高丽来，确实是满心都要办事的，这么长时间了，他们竟然能管住自己的小弟弟，在他们手上过了数万名女子啊，他们竟然都没有想过要为自己谋点福利。

孙猴子看蟠桃园，竟然忍住了。

李景隆闻言一愣，开口接道：“这个事情咱不能干……”

“为啥呢。”

还不待李景隆回话，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马蹄疾驰，踏碎营寨的宁静，一名身披急甲、手持令旗的明军传令兵，翻身落地，高声传令：“大帅军令！镇江王朱守谦、曹国公李景隆！即刻前往主营帅帐，随军议事，不得延误！”

声音洪亮，穿透整个营帐内外。

朱守谦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脸上满是诧异与不解。

要知道，蓝玉的明军主营并未设在平壤近郊，而是前移至靠近开京的开元一线，距离他所在的军配司营寨足有六七十里路程，一来一回便是大半天的路程。

“这好好的，突然唤我们议事做什么？”朱守谦低声嘀咕了一句，满心费解。

眼下一切顺利，搜掠安置有条不紊，前线大军蓄势待发，正值准备开春猛攻开京的关键时候，哪里需要他们两个专职收拢民女的主事紧急入帐议事？

难不成，这几日就要攻城了吗？

二人不敢多做停留，带着数十名精锐护卫，策马疾驰，朝着六七十里外的明军主营赶去。

一路疾驰，沿途高丽大地的萧瑟百态，尽数映入二人眼帘。

初春的高丽乡野，土地贫瘠，田地荒芜，极少有人耕作。

原本富庶的近郊村落，十室九空，随处可见破败的茅草屋、废弃的田垄。

道路两旁偶尔能遇见零星的高丽百姓，有佝偻的老人，有瘦弱的孩童，还有寥寥无几来不及逃离的青壮男子。

他们远远看见浩浩荡荡的明军骑队驰过，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更没有反抗的戾气，只剩下一片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漠然。

他们早已听闻北方边境村落的遭遇，知晓无数女子被明军掳走，只是祸乱尚未波及自身，他们便也无法能够感同身受。

一路风尘仆仆，马不停蹄。

从午后疾驰至夜幕低垂，漫天夜色笼罩旷野，点点星火散落于明军连绵数十里的主营大营之上，气势磅礴、军威赫赫。

朱守谦与李景隆勒马驻足，出示令牌，顺利进入主营，快步走向最中央的主帅大帐。

掀开厚重的帐帘，一股肃穆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帐之内，诸多大将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无人言语，往日备战的昂扬锐气荡然无存。

主位之上，永昌侯蓝玉一身戎装，面色沉凝威严，眉头紧紧皱起，眼底带着一丝不甘与无奈，周身气氛格外沉重。

见二人入帐，蓝玉抬眸，声音低沉严肃：“你们来了。”

朱守谦与李景隆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大帅！”

蓝玉摆了摆手，缓缓道出了那句打乱所有人部署的军令：“刚刚接到应天传来的陛下圣旨，即日起，高丽前线，全军停战。原本筹备多日的春季攻势，即刻暂停。”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守谦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场愣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愣了许久，才下意识开口，语气满是不解与急切：

“大帅！为何要停啊，不是一切顺利吗？”

………………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