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年底。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落下来，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压得弯弯的。

屋子里生了炉子，炭火烧得旺，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刘海中窝在靠窗的太师椅里，端着一杯热茶，眯着眼看雪。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炉膛里偶尔“噼啪”爆出一声火星。

卧室一角，何文慧趴在书桌上，台灯的光拢出一个暖黄的圆。

她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书，旁边搁着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

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媳妇儿，都过年了，也该歇歇了。”刘海中搁下茶杯，冲她那边努了努嘴。

何文慧从书本上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是不是饿了？等会儿啊，这段看完我就去做饭。”

“不饿。”

刘海中起身走过去，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又把桌上那本书合上，往旁边一挪，“就是心疼你。

大过年的，别人家都歇着，你还在用功。”

何文慧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愣，随即笑着往后一靠，顺势靠进他怀里：“有啥累的，我自己乐意。”

刘海中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何文慧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往他胸口又贴了贴，闭上眼睛。

“又要复习，又要带小孩，累不累？”刘海中揉着她肩膀问。

“有啥累的，白天都是秦姐他们帮着带着，我就晚上接回来哄一哄。”

何文慧说着忽然推开他，“你不提我都忘了，给小宝做的新衣裳还没给他试呢。”

她一拍脑门就往外走，刘海中忙跟了一句：“你去接小宝，我把衣服拿出来。”

何文慧去侧院接孩子，刘海中从柜子里翻出一摞叠好的衣裳，都是陈雪茹店里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正整理着，门帘一掀，一个肉嘟嘟的小身影跌跌撞撞扑了进来。

“爸爸！爸爸！”

“哟，大儿子会叫爸爸了？”

刘海中扔下衣裳，一把把孩子抄起来举到半空中。

“BA BA BA……”

“这傻小子，一会儿叫得清一会儿又糊涂。”

何文慧跟在后面跨进门，指挥刘海中：“快把门关上，别让风灌进来，冻着孩子。”

“得嘞。”

刘海中抱着儿子，抬脚勾了一下门板。

何文慧从桌上拿过几个叠好的包袱：“等一下，你跑一趟，给秦姐和小娥他们带过去。”

“成，我去送，你给小宝换衣服。”

刘海中把儿子交给何文慧，抱起那摞衣服出了门。

穿过月亮门，推开秦氏姐妹住的小院子。

“淮茹，小娥，衣服我给你们送过来了——”

“姐夫！”

门帘一掀，秦京茹探出半个身子，扎着马尾辫，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京茹，你姐呢？”

“姐夫你忘了？我姐带着棒梗回娘家了，明天才回来。”

刘海中摇摇头：“这当妈的也真是，几个孩子丢给你们，也不怕闹翻天。”

“那有啥怕的，有我和佩茹几个，还能让孩子们饿着？”

秦京茹嘴上说着，已经迎上来要接他手里的包袱。

刘海中跟着她进屋，目光扫了一圈。

屋里烧着炕，暖和得很，秦佩茹、秦梦茹坐在炕沿上，一人手里抱着个小的。

秦老三家的三姐妹，来四合院一年多了，经过刘海中的供养，一个个脸上褪了菜色，身段也慢慢长开了。

刘海中有时候看到这三姑娘，差点忍不住现在就吃了。

“你们娥子姐呢？”

“姐夫，你怎么又忘了？娥子姐也回娘家了。”秦京茹回头冲他眨眨眼。

“哦，也就是说——现在就你们仨和京茹？”

“对呀，晓玲姐也在呢。”

果然，角落里徐晓玲正抱着小张在怀里逗着玩儿，一屋子闹哄哄的，几个小孩满地跑。

刘海中把手里的衣服往炕上一放：“京茹，来，把这衣服分一分，都给孩子们换上。”

“二大爷抱抱！”小当迈着小短腿凑过来，两只手高高举着。

“哎呦，我的大闺女！”

刘海中弯腰把她捞起来，小当搂着他脖子，嘻嘻笑着。

小当是秦淮茹前头的孩子，刘海中一直没让她改口叫爸，包括后面那对双胞胎里的槐花，也只让叫“二大爷”。

反倒是双胞胎里的儿子，他让秦淮茹教他喊“爸爸”。

这意思不言自明——闺女是别人家的，儿子才是自己的。

姓也没改，一个叫贾小当，一个叫贾槐花，都还姓着贾。

刘海中把小当放下来，又从兜里掏出几个红封。

“京茹，给，这是你的。”

“谢谢当家的。”

秦京茹接过红包，趁着几个姐妹和徐晓玲不注意，飞快地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下。

“小玲，你的。”刘海中又掏出一个递给徐晓玲。

徐晓玲接过来，大大方方地探过身来，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剩下秦家三姐妹都看见了，一个个脸蛋通红，低头假装逗孩子。

“这是你们仨的。”

刘海中把红包递过去，秦佩茹伸手接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夫”。

“二大爷，我的呢！”小当抱着他腿仰着头喊。

“哎哟，你看我，把我们小当给忘了。”刘海中故意皱着眉拍了拍脑门。

小当嘴一瘪，眼圈一下就红了，金豆子似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哭别哭，二大爷逗你呢！”

刘海中赶紧从兜里又摸出一个红封塞进她手里，“来来来，这是你的。”

小当破涕为笑，拿着红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谢谢二大爷！”

她转身就想跑，忽然又折回来，蹬着小短腿爬上旁边的条凳，又站起来，双手抱住刘海中的脸，“吧唧”亲了一大口。

“小姨和小玲姨都亲了，小当也要亲！”

“哈哈哈哈哈——”满屋子人都笑了。

“小当，”刘海中乐得嘴角压不住，“你小姨和小玲姨亲我，你知道是啥意思不？”

小当歪着小脑袋想了半天，小眉头皱着，忽然冒出一句：“当家的！”

这一下屋里炸了锅。

秦京茹直接笑倒在炕上打滚：“哎哟我的老天爷——我们小当这么小，都知道讨好男人了。”！”

秦佩茹和秦梦茹也捂着嘴笑，连徐晓玲都笑得直拍大腿。

小当莫名其妙地看着一屋子笑的姨姨们，眨巴着大眼睛，好似在说你们笑什么。

刘海中乐颠颠地把小当从椅子上抱下来，举到半空中颠了颠。

“小当，你知道‘当家的’是什么意思吗？”

小当歪着头，小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使劲儿琢磨。

想了半天，冒出一句：“当家的不就是当家的吗？”

刘海中“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对，当家就是当家的意思。

那我们小当长大了，让我给你当家的，行不行？”

这话小当当然听不明白了，但回答得倒是脆生：“好呀！”

话音落地，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秦佩茹和秦梦茹对视了一眼，都不说话了。

秦京茹看了看刘海中，像是在分辨他这话是认真的还是纯粹逗小孩玩。

徐晓玲也收住了笑，低头摆弄衣角，眼风却偷偷往刘海中那儿飘了一下。

还没等谁开口，槐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炕沿上爬下来了，小短腿迈着摇摇晃晃地凑过来，两只小手扒住刘海中的裤腿：

“槐花也要！”

刘海中低头一看，乐了，把手里的小当放下来，又弯腰把槐花捞起来举过头顶：

“好！等我们槐花长大了，我也给你当家的，好不好？”

槐花被举得高高的，“咯咯”笑个不停，口水都淌出来了。

屋里几个女人更沉默了。

谁也摸不准他这话到底是哄孩子还是真的。

可谁也没敢接茬，只是各自低头装鸵鸟。

刘海中抱着小当和槐花又闹了一阵子，俩丫头笑得前仰后合，屋子里总算又热闹起来。

闹了一会儿，把小当和槐花放下：“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做饭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往外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刚走到月亮门边上，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姐夫！”

刘海中回头，秦京茹小跑着追出来，在檐下站住了，两手攥在身前，欲言又止。

“京茹？还有事儿？”刘海中停下来。

秦京茹咬了咬嘴唇，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姐夫……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你是说小当和槐花？”刘海中挑眉。

秦京茹点了点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闪不避。

刘海中没立刻回答，眯着眼沉默了几秒钟，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也不知道。日子还长着呢，到时候再说吧。”

秦京茹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答，愣了一下。

“好了，别瞎琢磨了。”

刘海中拍了拍她肩膀，“还有一二十年呢，说不准那时候我都死了。”

“姐夫！”

秦京茹声音也高了半度，“呸呸呸，不准胡说！你肯定长命百岁！”

“那就借你吉言，长命百岁。”

刘海中笑着拍了拍她脑袋，“好了，我回去了，你去做饭吧。”

他转身刚迈出一步，袖子又被拽住了。

“咋了，京茹，还有事儿？”

秦京茹左右看了看，凑了一步，压着嗓子说：“当家的，小当和槐花的事我不掺和，反正还一二十年呢，就像你说的，到时候再说。

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你要真喜欢小的，佩茹她们……可以了。”

刘海中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京茹啊，你难道不吃醋吗？”

秦京茹一点没不好意思，眨巴着眼，语气坦坦荡荡的：“我吃啥醋？

我三叔把佩茹她们送过来，本来就是给你预备的。”

刘海中：“……”

他很想说，丫头，这话就算你心里明白，也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啊。

秦京茹见他半天没吭声，还以为他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当家的，佩茹她们自己都准备好了。

你要想要，找个日子就把她们收了吧。”

刘海中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子倒是想，可这事儿能干吗？

都还是没长开的丫头片子，再怎么样也得养几年再说。

他赶紧摆手打住秦京茹的话头：“我这个人吧，虽然好这口，但也不是畜生，等过几年再说。”

秦京茹丢过来一个鄙视眼神。

刘海中感觉自己被这眼神扎了一下，可在这事儿上他确实没法辩解，只能赶紧撤退：

“好了好了，京茹，你快去做饭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加快，像是怕被她再拽住似的。

……..

就在刘海中欢度新年的时候，机械厂家属区里正上演着一出夫妻战争。

“妈妈，文丽阿姨又跟佟叔叔吵起来了。”

梁拉娣脸一沉：“大毛，这该你操心吗？赶紧写作业去。”

大毛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缩回桌子前。

梁拉娣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披了件棉袄推门出去，拐到隔壁门口，手抬起来正要敲。

屋里头佟志的声音正往高了走：“我连她的手都没摸过，你疑神疑鬼什么？”

紧接着是文丽的嗓门儿：“是，你是没摸她的手——可你摸到人家的心了！”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谁砸了什么东西。

“你还敢摔东西？”

“你讲不讲理？”

梁拉娣的手在半空中悬着，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咔嚓”一声从里头拉开了。

佟志穿着棉袄往外走，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梁师傅？”佟志愣了一下，“你有事儿？”

梁拉娣尴尬地把手放下来：“那个……佟师傅，大过年的，你跟文丽老师有啥事儿不能好好说？干嘛非得这时候闹？”

佟志叹了口气，裹了裹衣领：“梁师傅，我就是跟李天娇同志交流交流技术，文丽就疑神疑鬼的。

你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你爱过不过！”屋里头文丽的嗓门儿又拔高了一截。

佟志脸上挂不住了——大过年的，门外还站着个邻居，他一个大老爷们被老婆当着外人面这么顶，面子里子都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