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悄悄看了一眼王翦和李斯。
王翦倒还好,脸上都是错愕,还带上了一点点惊喜。
这能理解。
扶苏这副样子,确实挺让人错愕的。
就连他都震惊不少。
然后嘛,他的孙子王离,现在跟着二位公子混的挺好。
他开心也是人之常情。
再看李斯。
他的表情就很耐人寻味了。
除了该有的表情之外,还夹杂一些低沉的思虑。
思虑什么呢?
他发现李斯时不时的偷看扶苏。
准确的说,是在观察两位公子。
蒙毅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斯,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而李斯本人呢?他正陷入一种下意识的思考之中。
他在想,一个善良刻板的公子,对朝堂上的老狐狸们而言,不是威胁。
但一个善良又懂得变通的长公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是……没有威胁,代表着没有主见和本事。
一个没有本事的皇帝,对以后的大秦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在此之前,他李斯真的曾生出过,如果扶苏接替了皇帝坐上那个位置,究竟是对还是错的想法。
只不过后来被深埋心底了。
今时今日,扶苏在殿内这一系列的操作,又把他内心深处那个念头给撩拨了起来。
扶苏变了,对皇帝对大秦,是好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他不明白这股不安来自于哪里。
他李斯忠的是秦始皇,是大秦。
难道说,我打心眼里,是不希望扶苏继承大统的?
这个念头猛地出现,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连忙甩了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给甩了出去。
“李斯。”嬴政的话把李斯瞬间拉回现实,他这才发现。
刚才那个念头,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连忙拱手:“老臣在。”
“在想什么呢?如此出神,你觉得,扶苏说的对吗?”
李斯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嬴政,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刚才的笑容,但是那笑容里面,好像又夹杂着看透一切的光芒。
他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然后连忙低头:“老臣以为,公子扶苏说的……非常正确。”
“我大秦必能千秋万代,老臣……替陛下贺,为大秦贺!”
嬴政盯着李斯看了一会后,然后哈哈大笑:“哈哈哈,好!扶苏,待会和为父一起去偏殿,为父已安排宴席。”
“兄弟姊妹好好叙叙,你离开咸阳多日,作为兄长,该是和家人们热闹一番。”
嬴政说完,又看向韩硕:“你也去,既是义子,也算的上是家人了。”
关于扶苏满嘴跑火车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众人也很识趣的没有特意提起。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而皇帝这么说,显然也是下了逐客令了。
人家一家人要聚餐了,你们这些员工也该各回各家了。
“老臣/臣等告退。”
蒙毅领头,王翦和李斯紧随其后离开了咸阳殿。
走在石板路上,蒙毅放缓了脚步,一直等到李斯靠近。
他悠然开口:“李相。”
李斯脚步微顿,他朝着蒙毅点了点头:“蒙上卿有事?”
“哦,倒也没什么事,就是随口说两句。”
“蒙上卿请说。”
“我兄长蒙恬在北疆待了十几年,我这次去,问他什么时候抽空回咸阳看看,您猜他是怎么说的?”
李斯眉头一挑,我猜的着吗?犯得着我去猜吗?
不过他依旧是忠实的扮演着捧哏的角色,摇了摇头:“猜不到。”
“兄长说,北疆需要他,北疆稳了,大秦才能稳,大秦稳了,我们这些人的家,才能稳。”
“李相,您说,我兄长他琢磨的对吗?”
李斯瞳孔猛的一缩,他听懂了。
蒙毅这家伙,看人的眼光,比皇帝还要狠辣。
自己刚才在殿内不过一瞬间的失神和思考,竟然都被他给捕捉到了。
压下心头的那股不安:“蒙上卿说的很对,北疆稳,大秦才会稳。”
蒙毅嘴上说着北疆,其实是在点他,大秦的基石,容不得任何人去损害。
他没把话说透,因为他知道,李斯一定能听得懂。
王翦走在二人身后,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他只是低头走路。
等三人走到一处宫门,同时停下脚步,蒙毅转头向二位拱手,便离开了。
只留下李斯和王翦还站在原地。
“王老将军,你说,今日扶苏这番话,是他自己想的,还是韩硕教给他的?”
李斯突然开口,王翦这才抬起头,看向李斯。
“你觉得呢?”
李斯突然笑了:“不管是谁教的还是自己想的,能说出来,就是本事。”
“以前的他,就算有人教,恐怕也未必敢说出来。”
“你不是都明白吗?”
原来刚才蒙毅的话,王翦都听到了。
“是啊,人老了,就容易多想,真是……”
李斯抬头看向天际,叹了一口气。
“想的多?你真应该多学学我。”
“学你?当个乌龟王八?”
“李斯!老夫看在同僚份上,善意提醒你一下。”
“嗯嗯,走,喝酒去,别忘了你还要亲自为我斟酒呢。”
“喝你娘!”
“哎呀,王老将军,你看你,我给你亲自斟酒如何?教教我,如何当好一个乌龟王八……”
“你……”
…………
咸阳宫偏殿,本来是一处议事厅,但是现在大小事务都在咸阳殿内解决了,所以这里也就搁置了。
现在作为一家老小团聚的宴会厅,倒也合适。
偏殿内,桌案的摆放,和咸阳殿内如出一辙。
只不过,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御座。
嬴政走在前面,韩硕和扶苏跟在身后。
韩硕轻轻捣了扶苏一下:“条条大路通什么?”
扶苏目视前方,仔细看,耳根子都红了。
“忘了……”
“罗马!再忘罚你抄十遍。”
“……”
扶苏有一种还在背课业的错觉。
走在最前面的嬴政突然停住脚步,扶苏止住了,韩硕没有,一脑袋撞了上去。
“爹,你干嘛呀?走路走的好好的。”
嬴政转过头,看向韩硕,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罗马?”
“额,就是那个罗马。”
“条条大路通罗马?不行!朕要……条条大路通大秦!”
韩硕一愣,手还放在脑门上,他轻轻呢喃:会的!一定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