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房子还是占房子，说不清楚了。

岳鹏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纠结，询问黎四，黎娟家的祖坟在哪里？

结果一问，众人又支支吾吾。

“领导，您远道而来，先进屋坐坐，喝口茶！”

黎四依然想把岳鹏往屋里拉，可岳鹏却将他的手拨开，自行朝着疑似坟地的地方走去。

黎四没有办法，只能在前面引路，等到了地方，岳鹏心凉了一截。

他不是农村人，所以没法理解，眼前一片小土包，居然是祖坟！

没有碑不说，还有一堆一堆的羊屎，一个小孩儿，正在徒手把羊屎往筐里捡。

坟头倒是没有杂草，都被羊啃得差不多了。

“你个掉脑壳的，谁叫你在这儿放羊的？”

黎娟的伯伯，瘸着腿，把羊和放羊的小孩儿往外赶，然后腆着脸跟岳鹏解释：

“农村就是这样，没办法。”

然后他指着一个新土包，说那是黎娟刚过世不久的奶奶。

“只有奶奶的坟吗，她两个哥哥的呢？”

虽然尸骨还没回来，但一般情况下，家里应该会给建衣冠冢。

本来，是应该有的。

一开始，奶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希望是部队搞错了，没给建。

后来抚恤金都给发下来了，来的领导说，不可能错，奶奶这才求着黎娟的堂叔他们给建一个。

他们这头答应建坟，那头伸手借钱，钱借跑了，建坟的事情到现在都没个影。

就连奶奶的这座坟，要不是为了拿补贴，他们一开始连骨灰都不愿意领。

“唉……”

黎娟伯伯抹着眼泪，伤心的说着：

“我婶子啊，她总盼望着，是不是搞错了，孩子没死，都好好活着，只是跟部队走散了，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说着说着，他竟然哽咽了。

岳鹏听完，也是一阵伤心，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拿出香和一瓶西凤酒。

将香点燃，插在坟边，又从口袋里掏出酒杯，第一杯酒倒满，举过头顶，又双手扶杯，缓缓一字倒在坟边。

接着，又倒一杯，同样如此。连倒三杯后，他跪下，连磕三个响头。

礼太大了，吓得黎娟伯伯和四叔连忙去扶。

可岳鹏拒绝了，直挺挺的跪在那里，表情肃穆。

像是在对着坟诉说什么，可嘴没动。

轰隆隆的拖拉机声，在远处停下，陈明道一行人，背着，挎着，拎着东西过来。

别人家的祖坟，都是在半山腰，黎娟家的祖坟却几乎是在山脚下。

可见他们家，在村里的地位。

陈明道远远的看见岳鹏在那儿跪着，挺诧异的。

一般当领导的，真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等他们靠近，岳鹏这才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他观察着黎娟，试图在女孩儿脸上，看出点儿什么。

可是黎娟一直垂着眸子，什么人也不看。

“娟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看见黎娟，一群人都围了上来，一个个嚎哭着，也不知道嚎的什么。

黎娟像木偶一样，面无表情，任由这些人拉扯，没有任何回应。

“诶诶诶，各位，先让娟儿祭拜奶奶！”

陈明道一个眼色，跟强子同时动手，将人群隔开。

然后，沈云龙和侯二动手摆贡品。

装着贡品的篮子，将布掀开，还冒着热气的鸡鸭鱼肉，顿时让黎家人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老爷，地主家上供，也没这么豪横的呀！

大大的猪头摆在中间，鸡鸭鱼还有那三枚梨子，一字摆开。

五谷杂粮蒸好的饭，也一一用小碗装着。还有油炸的点心，馓子，猪耳朵什么，在坟边摆了一堆。

村里好久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了，也只是赶集时，看见街上有人卖。

平常过年时，能称上二两猪肉，已经难得，整鸡整鸭的，怕是结婚娶媳妇儿的酒席上，都少见。

有碗羊肉汤，有条大鲤鱼，这席面已经相当不错。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整只大肥鸡，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还有烤鸭，那油在往下滴。

果然是有钱了，发达了，出手就是阔绰。

当鞭炮响起，众人这才把视线从贡品上移开。

只见黎娟穿上麻衣，披上麻布，走到坟前，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跪下，一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起。

她的那些叔伯婶子，还有乱七八糟的亲戚，这时也跟着跪下，在那儿大声哭嚎：

“唉哟，我的婶子哦，你怎么走那么早哦！”

“唉哟，我的奶哟，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哟！”

“唉哟……”

哭嚎的声音，一时盖过了鞭炮声，仿佛他们真的伤心欲绝似的。

但如果黎娟奶奶听见这动静，上来找他们，他们肯定又不乐意了。

烧过纸，磕过头，培过土，祭扫就算完成。

黎娟也没有长辈教她怎么做，陈明道也不太懂，反正差不多意思到了就行。

“那个……一起回屋坐坐吧！”

黎娟的伯伯提议着，可他的眼神，一直朝着贡品那边瞟。

一般来说，贡品是要带回去的，至于带回哪儿去，那就全看黎娟的意思了。

“谢谢，谢谢各位！”

陈明道把手一拱，挨个道谢：

“谢谢各位长辈，陪娟儿祭扫，她有段时间没回来，家里也没收拾，就不招待各位了。改天，有机会，一定请各位长辈吃饭！”

这话的意思，就是您该走了，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吧！

黎娟的伯伯一时有些懵，之前那些话，都是提前想好的，现在陈明道这么搞，他们还真不好说什么。

试图再争取一下，让黎娟上家里去。

只有上家里去，这贡品才好分享，也只有进了家门，有些话才好说。

可是去黎娟自己家，那里有快死的老人占着，上叔伯家，又不合适。

犹豫开口的功夫，陈明道叫人抖开了雨布，就在坟边摆上了野餐。

“来来来，岳县长，吃点儿贡品，这里包含着逝者对生者的祝福，吃了对身体好！”

陈明道拉着岳鹏，围着贡品坐下，完全无视黎家人的存在，撕开一条鸭腿，塞岳鹏手里，便招呼所有人开始吃。

岳鹏有些放不开，扭头看向黎家人，哪有他吃着，别人看着的道理？

这不好！

可贡品又不是他的，他也没法说什么。黎家人也不好说，他们想吃，总不可能硬凑上去吧？

有领导在呢！

吃不能吃，走又不想走，因为还有话要说。

于是他们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陈明道他们，在那儿吃得满嘴流油。

没准陈明道能客气客气，让他们吃一点儿呢？

黎娟坐在那里，一开始还有些茫然，后来看见陈明道他们风卷残云，略微疑惑，等再抬头，看见黎家的人一个个在那儿偷偷咽口水，顿时明白了。

有些幼稚。

但这应该是善良的叔叔，唯一能想出来，报复坏人的方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