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秘境的刹那,刘叙白感觉全身经脉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又骤然松开。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类似于从深水区急速上浮时耳膜鼓胀的压迫感。视野里那片银蓝色的星光在裂口闭合的瞬间炸开成无数条细碎的光河,每一条光河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奔涌。他想伸手去抓,手指却什么也碰不到。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不是石坛的触感,是一种松软的、略带弹性的地面。视野逐渐清晰,他站在一片广袤到无边无际的墨色荒原上。脚下的地面不是土壤,不是岩石,而是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黑色晶质层,踩上去会泛起一圈圈极淡的银蓝色涟漪,像是踩在结冰的湖面上,但冰面之下不是水,是一片缓缓流动的星海。
他抬起头。天不是天。秘境的天穹不是画梅宗上方那种澄澈的蓝天白云,也不是落霞孤森那种被晚霞染成橘红的树冠屏障。这里的天穹是彻底黑暗的,没有云,没有日月,没有星辰。唯有一条横贯整片天穹的银蓝色光河,从极远的北方天际一直倾泻到极远的南方地平线,宽度足有数百丈,光芒极其明亮却不刺眼,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尘被碾碎了撒在黑色幕布上。光河在缓慢地翻涌,偶尔会有几缕光丝从河面上剥离,飘飘悠悠地落下来,碰到地面便无声无息地融入黑色晶质层中。
“天缺谷的入口是往上的,传送通道的朝向却一直在往下。这里在地底深处,不是地表。”苏清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已经站稳了身形,青锋剑在她手中斜指地面,剑身上的翠色剑芒和脚下晶质层的银蓝涟漪交错映照,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江长老说过,五宗秘境本身就是远古时期一颗陨落星辰的碎片空间。星辰从界外坠入这片天地时,将方圆数千里的地层一并砸穿,自身的星核融入了地底灵脉。现在我们脚下的晶质层,应该就是那颗星辰的星核碎片凝结之后形成的外壳。”
刘叙白将斩风剑拔出来,淡金色的剑芒在剑刃上亮起。剑芒与脚下的银蓝涟漪接触时,剑身发出一声极低微的颤鸣。剑脉里能感应到这层晶质层深处有某种浩瀚而缓慢的脉动,像一颗仍在沉睡的心脏。
周围陆续有人落地的声音。流云峰、寒潭谷、羽化阁、清风宗的弟子们散布在这片不到百丈范围的区域内,在墨色大地上零星散落。传送通道将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同一片荒原上——陈砚在他右后方,拍打着衣袍上沾的星尘碎屑骂骂咧咧说飞剑一进裂口就失控了差点摔个狗吃屎。墨渊在他左前方,铜燕阵散了一地正在一只只往回捞。幼鹤倒是稳当,自己张开翅膀滑翔落地,此刻正用喙好奇地啄着地面上的银蓝涟漪,每啄一下涟漪就扩散一圈,幼鹤兴奋得咕咕叫。温若水和她的两个师弟蹲在光河正下方的地面上,用一根细长的探灵针小心地刺入晶质层,探灵针的针尖没入晶面后,针尾上系着的符纸开始一圈一圈地亮起淡金色的纹路。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测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数据。陆辰和韩霜则远远站在所有人的最外围,两人没有触碰地面上的星尘,也没有交谈,只是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苏清欢将江晴雪发下的秘境地形图拓片展开。拓片上标注的区域极其有限,大部分都是空白,只有入口区域附近有一小片被历代进入者反复探索过的安全区。她将入口安全区与实地的晶质层分布对应标注,又在拓片边缘空白处用朱砂笔补了几笔方才落地时注意到的光河亮度波段。“安全区往外,历代弟子留下的传讯玉简信号衰减极快。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区域,意味着从来没有人进去之后还出得来。斩仙宗的人不在我们这一侧,传送通道把他们扔到了入口另一端。”
刘叙白顺着她的笔迹往拓片外侧看,目光停在拓片最北端一处标注着“星骸炉”三个小字的位置。从入口附近往外延伸不过十里,灵矿分布密度忽然骤降,地形图上所有人迹所至之处都只到这片灵矿贫瘠区为止。而更往下的标注则只有一条模糊的虚线,指向更深处的“碎星剑”与“涅槃火种”——这三件至宝的名字,正是她之前在客院提过的远古遗存。
“陈砚,别踩碎那片晶壳。”苏清欢忽然开口,语气不重,但陈砚立刻把抬起的脚收了回去。他低头一看,脚下那片晶质层比其他地方更薄更透明,透过晶面能看到下方不到三尺深处,有一团流动的银蓝色光晕正缓缓旋转。光晕中心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晶核,表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微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封存着一缕淡金色的灵力。
“灵源晶核,星核碎片在灵脉浸润数千年后凝结出的结晶。天然状态的灵源晶核蕴含的灵力纯度比上品灵石高出十倍以上,一颗就能抵筑基期修士一整年的灵力积累。但它周围的晶质层极脆,采掘时稍有灵力波动就会把整片晶层震碎,采掘者连同晶核一起坠入下方的星海。历代秘境进入者里,至少有两成是死在这种晶核的采掘上。”韩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举着她的冰纹灵灯,冷光照在薄晶层下方的晶核上,将那些裂纹里的淡金灵力映得纤毫毕现。她在地图对应的区域圈了一个小圈,“这个位置的灵矿贫瘠区,应该就是以前被人采空了灵源晶核之后留下的死区。按照正常路线,我们可以绕过去。”
刘叙白蹲在那片薄晶层边缘,盯着下方那团流动的银蓝光晕看了片刻。然后他拔出斩风剑,剑尖朝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插入晶层旁边的黑色地面。不是薄晶层本身——薄晶层太脆,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触发破裂。他插的是薄晶层边缘的黑晶地面,那里的晶质层足够厚,能承受剑意。斩风剑意被他以最细微的幅度从剑尖释放出去,剑意在晶质层内部无声蔓延,逐渐触及下方缓缓流动的星海。星海的脉动频率被他捕捉到了——那种缓慢的、如同沉睡心跳般的节律,和他在落霞孤森封印深处感应到的九兽镇渊阵的脉动极其相似。不是同一套封印,但用的是同一种远古阵法的根基。他缓缓收回剑意,将斩风剑归鞘。
“星海的脉动和九兽镇渊的封印是同源的。天缺谷下方的这颗陨落星辰,可能就是玄玦当年设九兽封印时借用过的力量来源。如果星海脉动被斩仙宗从落霞孤森那边反向干扰,星海里封着的东西也会被惊动。斩仙宗现在不在我们这一侧——他们应该被传送通道直接扔到了北边星渊的断裂带附近。”
话音未落,天穹上方那条银蓝光河忽然闪烁了一下。所有人同时抬头。光河的亮度在那一瞬间骤降了至少三成,然后又恢复了原样。但就在这短暂的一闪一灭之间,极远处的北方天际线上,一道极细的银蓝色光柱从光河表面垂直坠落,砸入地面。光柱落下的位置被黑晶地面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裂缝深处透出的不是银蓝的星光,而是一种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浑浊灰光。
温若水霍然起身,手中的探灵针尾符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淡金色转为暗红。她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星渊。光河的正下方就是星渊裂隙——有人触发了它。”
众人脚下的黑晶地面开始轻微震颤,光柱坠落的方向隆隆声不绝于耳。墨渊把最后一只铜燕捞回来,幼鹤已经躲进了齐霜怀里,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鸣。陈砚拔出剑快步走到刘叙白身后,顾长岐将玄冰刃往前一推凌空悬停在身前,韩溪将冰纹灵灯举到与肩齐平的位置。韩霜和陆辰也在同一瞬间拔剑出鞘,斩云剑上的血槽灵光第一次完整地亮了出来。
震颤持续了不到百息便逐渐平息,光河重新恢复了稳定。但北方那道裂口没有合拢,浑浊的灰光仍在一明一灭地往外泄漏。
“那道光柱不会无缘无故触发。”苏清欢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光河是星核残余能量的显形,和下方星海的脉动同步。如果有人从秘境内部强行干扰星海脉动,光河就会产生应激反应。斩仙宗的人不在我们这一侧,但光柱坠落的位置正好在北边星渊断裂带——那是去往星骸炉方向唯一的通道。他们想用星渊裂隙拖住我们的脚步,自己去拿星骸炉。”
她将青锋剑往身前一横,翠色剑芒照得脚下的银蓝涟漪水波般漾开。刘叙白拔出斩风剑,淡金剑芒与她的翠芒在星海波心一闪而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偏头朝北边那道仍在闪烁的灰色裂口看了一眼。
前路星渊阻断,斩仙宗已抢先一步。他们必须赶在光河下一次应激触发之前,穿过那道裂口。
